新任太傅,我观察他好一阵了
1
新任太傅周砚策,我观察他好一阵了
诗韵清朗,文章犀利,清风明月,皑皑君子。
众臣下朝时,我在人群中远远的多看了他两眼,甚是满意。
转过身,抬眼撞进一道阴鸷的视线里。
少年叼着狗尾巴草,抱臂斜靠在树上,不知站在我身后看了多长时间。
[别想了,后宫现在人人都想攀上周砚策这金舟。]
我心下一紧:[为什么呢?]
他冷嘲热讽:[这还用问?当然是父皇年老,借种生子啊,母妃。]
我闻言,松了一口气:[吓死了,原来只是接种生子啊,我还以为是要跟我抢他这个人呢。]
殷旨表情像是见了鬼。
[季楚鱼……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闷哼一声,拂袖气鼓鼓的离开,留给我一个倔强背影。
半路气不过,又折返回来,扣住我手腕,咄咄逼人道
[你就这么喜欢他?他除了长的好看些还有什么?]
看来殷旨并不了解周砚策。
我宽慰似的拍拍他肩膀:[明日我就把他带回浯溪宫,你们多接触,你会比我还喜欢他的。]
殷旨一听,炸毛了:[季楚鱼,你别太过分。]
[你敢带他回来,后果自负。]
第二日,周砚策如期而至。
殷旨要疯了,恶狠狠威胁我:[你敢和他私通,我就杀了他!]
我一巴掌拍他头上,周砚策是我好不容易给他物色出的合适人选。
才学绰绰,是辅佐储君的治世之才。
[胡言乱语些什么,叫老师。]
2
殷旨15岁那年,被送到我的浯溪宫里。
我掐上他软乎乎小脸:[来,叫声母妃听听。]
却被他冷脸呵斥:[放肆。]
小小年纪就一身帝王戾气儿,把我吓一跳。
不愧是大宴东宫培养出的储君。
只可惜世态炎凉转瞬间,他母后为了让他弟弟继承大统,在他父皇枕边吹风,已经把他废了。
废太子如今除了我浯溪宫,没有地方愿意收留。
我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慢慢来,孩子愿意咋叫就咋叫。
于是,殷旨开始直呼起我大名:季楚鱼。
[季楚鱼,你真不要脸,我是母后的孩子,你凭什么把我从母后身边夺去?]
可怜的傻孩子,他那时还认为我是恶毒人贩子,生不出孩子就抢别人家孩子。
是我生不出吗?
是有人不让我生。
我要是怀了孩子,怕是要被她剥皮抽筋。
我实话实说:[明明是你母后有了你弟弟之后,就不要你了。]
殷旨眼睛通红:[你骗人!]
[没骗你,你母后她就是,不、要、你、了!]
[闭嘴!像你这种祸国造孽,等我登基,早晚有天杀了你。]
我是官妓出身,长了张狐媚惑主的脸,世人眼中的官妓,向来只知道隔江奏乐,声色歌舞。
太子从小学礼义廉耻,论君国之道,最是看不上我这样的。
我揪起他耳朵:[你个小没良心的,还要杀了本宫?先看看自己能不能活到登基时候再说吧。]
殷旨推开我,跑出浯溪宫,嚷嚷着要回宫找母后。
我拦住追上去的内侍们:[找,让他找。]
[不见棺材不落泪。]
3
我叫季楚鱼,后宫庶妃,皇后党中专门负责替皇后堕胎,给皇后背锅。
皇后姒茵,殷旨生母,面目慈悲,却背地行巫蛊之术,佛面蛇心。
姒茵生殷旨时,雷云滚滚,难产差点死在那个暴雨天。
她生产不顺受到惊吓,得了很长时间的抑郁,一直认为这个孩子不是来报恩,是来索她命的恶鬼。
更是不祥之兆。
后来小儿子殷争出生顺利,姒茵就偏心殷争,想让皇帝立殷争为太子,成为大宴未来的王。
那殷旨怎么办呢?
母凭子贵,我需要一个孩子,我想活下去。
谁知道皇帝哪天被人下毒刺杀,我没有孩子,就得去陪葬。
于是,我成了殷旨名义上的[母妃]。
但我只比殷旨大五岁,所以他一开始不服我。
还处处和我作对。
在我茶里放蠕虫,拿雪球砸我,毁我菜园,撕我藏书,还掀我棋盘。
现在,又偷跑回他生母那。
大雨滂沱,我在窗边围炉煮茶。
大宫女青栀等人等的着急直跺脚,我在一旁拿着本棋谱,悠哉悠哉喝茶烤着桔子。
[慌什么,晚饭前人就能回来。]
我命御厨晚上做些殷旨爱吃的饭菜。
雨越下越大。
一抹白色的影子在雨雾中逐渐清晰。
殷旨踉踉跄跄,脸上水痕不知是泪还是雨。
看他这失魂落魄,定是知道了他敬爱的母后在他父皇耳边吹枕边风,已经把他废了,好让他弟弟继承大统。
他只有我了,只有浯溪宫一个归属地了。
我见状,撑起一把油纸伞,在雨中款步朝他走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他母后不爱他。
傻孩子,其实他母后除了自己和荣华富贵,谁都不爱。
4
殷旨蹲在雨中,抱紧双臂,将头埋进臂里。
他浑身湿漉漉,落魄的像只没人要的小狗儿。
我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俯身,举着伞偏爱般倾斜。
雨滴噼里啪啦打着伞面,又顺着伞沿连串滑落,水帘形成了一圈屏障,将我和少年置身别样天地。
我笑意盈盈:[叫声母妃,日后本宫护你,可好?]
他在落魄中抬起头,与衣着华丽的我对视。
一切都将水到渠成,如果他看我的眼神不带着浓浓恨意的话。
少年骨头硬,不吃这套,挥手,毫不犹豫的打掉我手中花伞,誓不与我狼狈为奸。
疾风驱使骤雨倾倒,铺天大雨泻在头上,将我打成落汤鸡。
我晨时精心描绘的妆容就这样毁了。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怒气噌的一下上来,我拽起殷旨的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将他拎起来。
[本宫虽为庶妃,但好歹也是有地位的贵妃,以后的日子还能苦了你不成?]
殷旨不说话,他眼捷低垂,意志消沉。
我拽着他衣领使劲摇:[吱个声。]
好半天,少年不耐烦的抬起眼皮,冲我厌恶的吐出两个字:[走狗。]
他本就看不上我,心情不佳,有意给我添堵。
可我自幼识人间冷暖,什么没见过,不恼。
但我得让这从小在温室里长大的金汤娃娃清醒清醒。
皇城天宫月宇,多少人曾谋权夺利,将性命葬送进这一砖一瓦中,废太子跌落泥潭,日后等待他的是不是波云诡谲的前朝,就是尔虞我诈的后宫。
蝼蚁之辈空有一身正道,可笑。
我啪的一声给了殷旨一记耳光。
[走狗又如何?不为走狗,本宫如何爬上贵妃的椅子?如何在宫里活下去?]
[你一身正道,可凭你现在的一己之力,能够力挽狂澜,把太子之位夺回来吗?啊?]
殷旨眸光一震。
还没完呢,心底怨气积压已深。
反手,又是几个巴掌。
[这一巴掌,是你目无尊长,缺乏教养!]
[这一巴掌,是你不经本宫应允,擅自离宫,没有规矩!]
[这一巴掌,是你自暴自弃,一蹶不振,本宫最看不惯这种人。]
[本宫这样的走狗,深陷泥潭都在奋力挣扎,你凭什么拖本宫后腿?]
我在雨中甩甩酸痛的手。
殷旨被打懵了,捂着通红的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他想斥我一句[大胆],但见我挥起手,又硬生生的把话憋回去了。
叛逆期小屁孩,打一顿才老实。
我也不多说了,利落转身,拾起伞:[本宫只是需要一个孩子,而你可以借助本宫东山再起,我们各取所需。想明白,浯溪宫随时欢迎。]
说罢,我不去管他,只管撑起伞走我自己的路。
青栀惊恐的看见我这一系列操作,担心会遭殷旨记恨,适得其反。
不会的,他如今只有我可以依靠了,这层关系不好好利用,是大傻子。
暴雨连天,雷云滚滚。
果不其然,少年低头沉默片刻后,咬牙,在我身后扑通一声跪下,激起的水花如白珠碎石,飞溅红壁。
[母妃。]
矜贵的太子殿下一朝被废,终是放下身段,学会了在现实面前低头。
我和青栀情不自禁的对视一眼。
早这样不就好了。
垂下眸来打量殷旨许久,暗暗勾起唇角。
[进来吃饭吧,阿旨。]
5
青栀帮我分析现下时局。
[娘娘,您得到了殷旨的人,但还没得到他的心。]
她还是觉着我那几个巴掌不妥。
青栀看着我,眼神坚定。
[娘娘,从现在开始,您要学着做个慈母。]
6
姒茵密信,称国策兵法治国之学问,断不能让殷旨碰,因为这些是专门培养储君的课程。
我把信纸烧成灰烬,转头就开始私下给殷旨物色老师,专门讲国策兵法和治国
既然姒茵这么忌惮这个孩子,那我就偏偏要让这个孩子成为日后刺入她心口的一柄利刃。
上兵伐谋,攻心,最为致命。
母子之间互视彼此为政敌,互斗厮杀的场面,多精彩。
而我,只需要扮演好我“慈母”的角色,坐收渔翁之利。
青栀竖起大拇指:[娘娘重视殿下教育,慈母之举,上道。]
她又问道:[这老师的人选,娘娘可有定夺?]
我手里握着一篇文章,点点头:[有]
新任太傅周砚策,我观察他好一阵了。
7
我把周砚策带回了浯溪宫。
结果殷旨误会了。
私通?
我费心物色来的老师,他居然这般无礼。
气的我一巴掌拍他头上:[胡言乱语些什么,叫老师。]
青栀拦住我,在我耳畔悄声提醒:[娘娘!慈母、慈母。]
殷旨联想到之前种种,愣在原地。
[……老师?]
周砚策挑眉,一张谪仙似的脸上,狭长眼尾微翘,眼尾下的那点泪痣,简直点睛之笔。
[不然殿下还以为什么?]
殷旨自知理亏,再不过火。
他诚心拜师,三拜三叩,奉茶。
[先生所授,他日学有所成,必继先生风骨,开万世太平。]
8
都怪殷旨那句私通。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周砚策互换定情信物。
他在浯溪宫的桃树下给我戴上一截红绳,红绳上有颗小相思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画面一转,少年眸光不善,步步紧逼。
[母妃。]
我与太傅的秘密,被他发现了。
[母妃这又是何意?]
他把我抵在墙上,温热的气息洒上我的鼻尖
[跟我玩腻了,就开始物色他人?]
我有点害怕,继子此刻的气息,危险又陌生。
[殷旨,别放肆。]
少年眉头紧蹙,一手扼住我两只手腕,桎梏在头顶,耳边呼吸声渐重:[母妃,不要这样。]
[你会后悔的。]
脑袋嗡的一声。
腿抖,又软。
声音微颤:[阿旨,你冷静些。]
夜深人静,红烛幽香,可保不齐会发生什么。
少年眸光灼灼,在克制,又不想善罢甘休。
最终,他妥协,将头埋进我的颈肩,紧紧环住我的腰。
[母妃,不要喜欢上别人。]
他乞求道,声音是止不住的哽咽。
[不要离开我。]
……
我从梦中惊醒。
我的天。
罪过,罪过。
9
御花园,夏日荷风吹皱一池碧水,青栀提议摘几朵芙蕖,让我亲手做荷花酥给殷旨吃。
[不过就是一废太子,贵妃娘娘还真是上心。]
我听见秦昭仪阴阳怪气道。
我与她向来是互看不顺眼。
当年秦苏念有孕在身时,我罚她跪宫道致使流产,她一直怀恨在心。
可我是背锅。
要她流产的不是我,是姒茵,她犯了党派大忌——怀皇嗣。
要不是看在她与皇太后关系亲近的份上,姒茵得罪不起皇太后,早要了她命了。
我一脚给她踹荷花池里:[秦昭仪,注意言辞。]
秦苏念被侍女捞上岸后气急败坏,疯了一般扑向我,要把我也推池子里。
我俩失足,双双落水。
青栀惊呼:[娘娘!]
殷旨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少年先青栀一步,跳进水,将我从水中捞出来。
秦苏念被侍女第二次捞起来,见我也落了水,这才内心平衡,善罢甘休。
[走,回宫。]
她脚下的池水里,我正顺势勾着殷旨的脖子。
[你都听见了?]秦苏念说他是废太子。
目光灼灼交汇间,气氛陡然升温,竟无端生出暧昧。
我发现少年的唇不由自主的闭紧,气息凌乱起来。
晶莹的水珠顺着湿发滴在心口,覆在我腰上的手掌越来越烫。
姒茵长的美艳,而这个嫡长子,几乎继承了她全部美貌,只是那眼神中,少了一丝老道狠戾。
水温不凉,湿衣紧贴,勾勒出的隐约让少年别过头,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我也慌乱了。
我推开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阿旨,母妃收拾一下,回宫给你做荷花酥。]
少年的眸似有触动。
不过做个荷花饼的功夫,少年换了身雪白干净的衣裳,面色归于平静,我俩依旧母慈子孝。
[阿旨,来尝尝,好吃吗?]我亲手喂他。
少年只轻轻咬了一小口,嘴角淡扬,澄澈的眸中流动着不同寻常的沉静。
[母妃的手艺真好。]
这么好的手艺,自然也得分给大家尝尝。
包括秦苏念。
我遣人把荷花饼送去几块给秦苏念,称白天是我不对,想真心实意同她和解。
听说秦苏念没用银针试出毒,轻轻咬了一口,尝着好吃,一连吃下五块。
荷花饼的确没下毒。
秦苏念一肚子坏水,我助她好好消化一番,把坏水都吐出来,有益身心健康。
当晚,听说秦苏念吐的昏天地暗,脸白唇紫。
她想到了可疑的荷花饼,气的咬牙切齿,怒声响彻大殿:[季、楚、鱼!]
我和青栀在宫里笑的前胸贴后背。
[谁让她说我们阿旨是废太子的。]
余光扫过一旁的殷旨,发现他眸光轻颤。
10
夜凉如水,月辉满地。
我却梦见烈焰腾空,火舌狂舞。
冯贵人宫中的侍女们被赐死的赐死,遣散的遣散,只剩一具空宅,一把火,把旧梦烧的一场空。
虞美人冷宫三尺白绫掸落梁架尘灰,誓死化为冤魂厉鬼,也要入我梦索我命。
窦婕妤被巫蛊之术逼到投井,烟眉含仇带怨。
她们三人,皆被我所害,厉声叫我的名字,哀婉凄凉。
画面一转,姒茵端坐凤位,慈眉善目,唇色妖红似血。
[做的不错,楚贵妃,她们啊,魅惑主上,该死。]
我反驳她:[她们不是我害死的。]
姒茵笑的温柔:[可你的手,沾满了她们的血,不是吗?]
低下头,本是白净的一双手,鲜血淋漓,滴答到地面上,随着遍布尸骸,染血成河。
空中回荡着的,是姒茵狂妄的笑。
[本宫知道自己罄竹难书,死有余辜。]
尾音又轻又残忍
[可那又怎样呢。]
[季楚鱼,怪就怪你命贱如蝼蚁,你别无选择。]
……
我翻了个身,眉头紧皱,迟迟囚困梦魇无法清醒。
有轻微脚步声,在我床前蓦然顿住。
我猛的睁眼,凉风吹撩红罗帐,映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那影子犹豫半天,缓缓探进一只秀窄修长的手,那手瓷白如玉,一看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主儿。
我还未从梦魇中完全清醒,扣住那手腕便把人拽进账里。
红帘香账玉温软,少年闷哼一声,一阵天旋地转,被我跨身压在床上,掐上脖子。
寝衣单薄,露着肌肤大片,墨发披垂,艳如鬼魅。
他抬手捏住我手腕,没有用力,但触及肌肤的指尖烫的可怕。
[母妃。]
我从暗中迅速抽出一把匕首,对准人影,下刺,利刃堪堪停在半空。
[……殷旨?]
视线在眼前聚焦,少年凤眸尾梢微翘,唇被吓的失去了血色,衬的那玉洁的小脸惨白破碎。
咣当一声,匕首砸地,我松开扼住少年脖颈的手,疲惫的倒在他身上。
[不好意思,想杀我的人太多了,见怪。]
少年愣住,浑身都绷紧了,两手还保持着悬空的姿势,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我说的话。
[阿旨,你大半夜跑来我房里,是一个人不敢睡,想让母妃搂着哄你睡吗?]
我以为他被我吓着了,想逗逗他而已。
结果半天没听见少年的回答。
月夜的微光倾洒进房间,我撑起疲软的身子,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凑近仔细一看,发现少年青涩精致的脸早已红了半边天。
还好,没被吓晕过去。
[阿旨,母妃问你呢。]
青栀说,扮演好一个慈母,首先要声音细些,咬字慢些,这样听起来温柔。
少年喉结滚动,眸底暗云翻涌。
嗓音哑的很:[我听见你哭,担心……进来看看。]
他说着,滚烫的指尖拂过我湿润的睫,轻轻撩拨起心弦。
我愣了下,抿起唇。
青栀说,我对继子不能总打巴掌,得主动示好,这样既能得到他人,又能得到他心,承欢膝下,母慈子孝。
[我们阿旨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我捧起他小脸,亲了一口。
[母妃好喜欢你呀。]
11
殷旨变了,开始变的乖顺。
陪我赏雪煮茶,与我坐谈论道,还会在我伏案沉睡时,为我披上外衣。
一口一个母妃,晶眸弯弯,灿若繁星。
青栀夸我慈母有道:[娘娘,这回殿下是彻底被咱们给收服了。]
闲暇时,少年便与我执棋对峙,以棋盘为战场,棋子做兵卒,伐兵谋局,步步为营
桃树下的青石台上铺满花瓣,一盘棋局,我与殷旨对弈了整整三年。
星霜荏苒,桃枝花苞团簇盛放,又是一年暖春。
微风一吹,花瓣摇曳纷飞,轻抚过少年疏朗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缱绻吻在他瘦削的侧脸上。
这一年,殷旨十九岁。
少年成长速度极快,短短几年,无论是心智还是身体,已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伸出手,在一片花海中,轻拾起落在我头发上的桃瓣,握进手心。
“阿旨,愣着做什么,到你了。”
我是棋痴,一旦沉迷盘算棋路,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布局上。
所以,我当时并未察觉到少年看我越发幽深的眸和他燃起的心思。
但一切都被青栀偶然撞见,看在眼里。
纤细如玉的手指拈起一颗光滑的黑子,不紧不慢的落到棋线上。
他这一落,我立刻找到了破局方法。
手拈白子迅速落下。
与殷旨指尖相触。
仅那一瞬轻擦,嫣红就立刻攀上少年冷白的耳垂。
他收手轻咳,表情不自然。
[儿臣又输了,母妃。]
青栀轻轻蹙起眉。
12
十九岁生辰宴,是殷旨人生重大转折点。
皇帝晚年欲求长生,听信道士们谗言,开始在太极宫闭门修仙,不理朝政。
与此同时,边关频发战乱,死军数十万,但在太极宫那位的眼里,不过是串数字。
前朝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国不可一日无君,殷争时年也才六岁。
而殷旨,蛰伏刻苦数年,如今光芒已越发遮掩不住。
周砚策带头,前朝开始一齐上疏,请求复立太子殷旨,以稳定军心,抚慰臣民。
那是殷旨被废后,最隆重的一年生辰宴,由皇后姒茵亲自操办。
文武朝臣齐聚欢庆,推杯换盏间,高喝千岁。
千岁只顾着给我夹菜。
[母妃,你最爱吃这个,多吃点。]
他母妃姒茵明明高坐殿堂,主持着大局,可他孩子心气儿。
青栀在我身边欲言又止。
[……娘娘。]
[嗯?]
[您有没有觉着,殿下好像有点被我们养歪了?]
我侧头看向殷旨。
少年眉眼如画,凤眸深邃,不过温尔一笑,就能惹得宫宴上的姑娘们脸红起来。
[歪了吗?这不长挺好看的?]
青栀缓缓道:[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宴会上的宫女们徐步如仙的来上菜添酒,这次的菜品系列,主题叫全鱼宴。
全鱼宴一桌二十四道,鲤鱼红鱼白尾鱼……偏偏我这桌只有二十三道。
我抬头,对上主位——皇后姒茵的目光,她眸带警色。
姒茵开始疑心我了。
因为我养的好大儿。
她在警告我,我季楚鱼,胆敢背叛她,下场就如桌上菜。
[阿旨,母妃有些贪杯,去外面醒醒酒。]
我并非醉酒,而是酒入腹后,察觉出异样,借醉酒说给姒茵听,向她请辞。
姒茵笑着允了,笑里藏刀。
我确定了,给了青栀一个眼神——酒里有蛊。
姒茵擅巫蛊之术,毒蛊啃噬骨髓,但此蛊又不同于毒蛊,竟让我脸有些烫。
我向青栀做口型:[情蛊。]
青栀点点头,趁着宴会人多杂乱,从后门溜出去。
我则跌撞跑到御花园那片荷花池里,扑通一声就跳进池水里。
被秦苏念看见。
[居然还有人上赶子往里跳?]
[有病。]
夜里,水寒,没过头顶,将我吞噬拖进深渊。
水面秦苏念的身影渐远。
我呛了几口水,被深渊囚困,再一点点无情溺毙,无法逃脱。
我想起了宴会上,姒茵对我的警告。
她手下那群背叛了她的人,皆死于蛊虫穿肠,皮肉溃烂,髓骨生蛆。
可能属我死的最好看些,起码,我溺水而死,有全尸。
月夜无声,我静默着死亡降临,又祈祷青栀快快搬来救兵。
直到扑通一声。
水面掀起巨大波澜。
一双手将我紧紧抱住,而后用力将我带出水面。
我以为是青栀寻来的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搂紧那人脖子。
狂咳不止。
一瞬间,光与温暖裹挟。
我被抱上岸。
水珠滴滴滑落,少年衣衫尽湿,狼狈不堪,我也好不到哪去。
[阿旨?你怎么会在这?]我甩甩昏胀的脑袋。
没有青栀的身影。
[我不放心……来寻你。]
少年指尖冰冷,可我身上还是烫的。
不行,我还得泡回池水里。
[母妃。]
殷旨猛的反扣住我手腕,神情严肃:[你怎么了?]
我听不见,朦朦胧胧盯着少年嗡动的唇,只觉那温玉般的唇散发光泽,诱人。
鬼使神差的,指腹触上那片柔软。
想亲。
我头晕目眩,饥渴难耐,燥热的像条在枯竭固土上蹦跳的鱼,渴望救世河神的垂怜。
月高悬,夜静谧。
皓月落尽他的眼,夜是此刻温柔乡。
我勾上河神的脖子,捏上河神的下颌,想拽着他跌下深渊,生死纠缠。
河神喘息声重了起来。
喉结滚动两下,长睫轻颤抖。
手掌禁锢住我的腰,将我猛的拉更近。
诱唇近在咫尺。
我有罪,神明因我陨落。
心脏有热流滚过,沸腾起来,情到深处,他唤了声:
[母妃。]
……母妃?!
一声母妃将我猛的从幻境中拔出,犹如五雷轰顶。
等我反应过来时,方觉大事不妙,瞳孔地震。
眼前少年眼尾春色正浓,眸底缱绻潋滟,动了情,好看的要命。
我这是在干什么。
纲常礼教和伦理道德此刻幻化成眷古夫子,在我脑中伐着笔,轮流抨击。
[阿旨,你快走。]
我推开他。
阴谋,是姒茵的阴谋。
在过半刻钟,姒茵就会带着所有人出现。
贵妃和废太子的秘事被窥探,我俩一个也活不了。
芝兰当路,不得不锄。
谁都不可以动殷争的太子之位。
[快走啊。]
殷旨愣怔片刻后,神色一瞬间顿悟。
[儿臣知道了。]
我以为他听了我的话,会抽身离去。
谁知,他竟拉我入怀,头埋进我颈肩,手臂锢紧我的力道之大,似要揉进骨中。
停下,停下停下。
我张了张嘴,可嗓子像是被下了哑毒,这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情蛊和酒精的催化下,曾经愈近又疏,又不得不碍于礼数的要命自持,轻崩瓦解。
危险边缘的疯狂试探,堕落又刺激的快感,沉溺下去,它就是深入骨髓的毒药
眸中氤氲起雾。
[别哭。]
明明是我在引诱他,可却控制不住的眼圈泛红。
下颌被捏起,我被迫仰头,眼看着唇就要覆上来。
绝望此刻化成一滴泪,透着晶莹月色。
不要。
少年抬手捂住我的眼。
摩擦着皮肤的手掌渐紧,灼热滚烫。
我突然想到了青栀那句:[娘娘,您有没有觉着,殿下好像有点被我们养歪了?]
完了,我的继子,被我养歪了。
大逆不道的话彻底击碎我最后一道防线。
[母妃,儿臣帮你。]
13
啪嗒一声,有人坏了氛围。
医药箱掉在地上。
小太医被吓的魂都没了,撒腿就跑。
又被青栀拽衣领拽了回来。
青栀警告那小太医:[顾子安,你要是敢说出去,杀了你。]
吓的顾子安腿一软,跪在地上。
[殿下,贵妃娘娘饶命……]
他窥探秘事,必死无疑。
殷旨长眉蹙起,要从袖子里飞出暗器,取他命。
顾子安直接拿出杀手锏。
[情蛊!臣,臣会解!]
14
顾子安虽然是个年轻小白脸,医术却老道高明,几针下去能缓毒。
青栀守在我身侧:[可以嘛顾子安,不愧是江湖神医。]
我卧床榻,看见顾子安秀眉轻蹙。
[娘娘,恕臣冒昧,谁下的蛊?]
让皇后党以外的人知晓,我就活不过今晚了。
[臣曾验过窦婕妤的尸体,发现类似蛊虫,显然她投井自杀是有人刻意伪造出的假象。]
[臣想……]
我警告顾子安:[顾神医,你若惜命,本宫劝你就此收手,不要追查下去。]
他越接近真相,也越接近死亡。
门推开,殷旨端着汤药进来。
我落池受了凉,顾子安又开了几副退烧药方。
我有意让顾子安离开,青栀会意,带着顾子安掩门退下。
[嘿?我还有问题没问完呢。]
[闭嘴,别哇哇乱叫。]
打发完顾子安我就后悔了。
因为比起顾子安,我更不敢面对殷旨。
我一想到自己那丢脸样就想找地缝钻进去。
殷旨坐在我床边,搅动药匙,轻吹药汤。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不用,我自己来。]
殷旨将药匙递到我唇边:[母妃体内还有余毒,乖乖坐着,儿臣喂你。]
不是余毒,是余蛊。
他这么一提,我感到羞的慌。
我将汤药缓缓喝进去。
殷旨垂眸,羽睫将眸底暗中翻涌的情绪掩埋。
他一勺一勺喂,直到见了底。
[苦吗?]
我微微点头,苦,但我又不是小孩子,喝个苦药何难。
下一秒,嘴里被喂了一颗蜜枣。
心里蓦的一恸。
我虽官妓出身,但官妓之前,是士族人家。
父亲同窗落难,家族受到牵连,独独剩下一个我,被充官妓。
记忆里,儿时喝药苦,我阿娘也是这般,喝了苦药,再喂我个蜜枣。
只不过时间久远,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
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也曾有过家。
[阿旨,回去吧,母妃这里有顾太医。]
殷旨眸色一沉:[儿臣今夜陪着母后。]
少年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目光幽深晦暗,带着不可言明的情愫,大胆的落在我脸上
让我明明白白看个清楚。
真是荒唐。
继子爱上母妃这种戏码,乱了伦理纲常,他不怕自己被后人口诛笔伐吗?
危险警告。
[殷旨。]
[别太放肆,出去。]给他点脸了
是我主动撩拨,埋下的恶种发芽,自是要由我亲手掐断。
他不可以喜欢上我,在这步步为营、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会害的我们俩都死无葬身之地。
这场感情,注定暗无天日。
[母妃。]
殷旨一时失神。
[出去,本宫不想看见你。]
我的生冷的语气提醒少年逾矩了。
他原地不动。
我撑起身子,鞋都顾不得穿,拽着他袖子将他大步扔出门外。
[母妃。]殷旨急了。
我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上锁,顺着门缓缓蹲下来。
一步错,步步错。
既然清醒,就要回到正常,及时止损,不能再把小错发展成不可控制的大错
门外殷旨还没走。
夜凉,我突然动了恻隐之心,想着要不要给他送件衣服出去。
又骂自己何时变的这般优柔寡断。
再这样下去,早晚被蛊虫噬尸。
[真不想见我?]
思绪一团糟,我没脸见。
我不做声,门外少年犹豫片刻后,那团黑影终是离开,渐行渐远。
少年心气儿,总是只抓眼前。
我断不能由着他胡来。
15
那晚姒茵捉奸不成,还没等正式复位太子的圣旨下来,又在皇帝枕旁吹耳边风,把殷旨贬谪边境,充卒。
边境战乱频发,生还几率甚小。
姒茵身边的嬷嬷来告知我时,想看我的反应。
我淡定的落下一子白棋,思忖片刻,又拂袖,拈起对面棋罐里的黑棋。
心思全然不在她说的话。
[姑姑刚刚说了什么?]
我静静的听着她将话又重复第二遍。
然后,淡淡"哦"了一声。
[本宫是皇后娘娘的狗,娘娘指谁,本宫就咬谁,娘娘的决定,还轮不到本宫妄议。]
[如此,甚好。]
我表明了忠心,嬷嬷也好交差回去复命。
但如果那嬷嬷识棋,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我棋盘上的棋路全乱了。
她走后,我继续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广袖下,捏着白棋的手却是止不住的抖。
这几日我一直躲着殷旨。
如今,不能在躲了。
是时候该做一番取舍。
棋路若乱,棋子就废,当重新下一盘,再开一局。
是时候再开一局了。
青栀有点担心我,在外面哭着敲门。
[娘娘,都是奴婢的错,奴婢就不该给娘娘出那些损招。]
我打开门,轻轻抱住青栀。
[傻姑娘,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青栀同我主仆多年,早已情同家人。
黑夜簌簌,门口那团黑影如期而至。
他倒是执迷不悟。
我躲着他,一连几夜,他都假借询问我身体状况在门外徘徊,想和我说上几句话。
但每次我都熄了灯,告诉他我歇下了,死不见他。
这次也一样。
[母妃,儿臣要走了。]
[儿臣来跟您道别。]
我窝在被子里,眼睛怎么也阖不上。
[儿臣不是太子,也没有军队,儿臣无能,没办法保护母妃。]
[儿臣留在母妃身边,只会给母妃来带祸患。]
[儿臣……天不亮就启程。]
他顿住,手缓缓放在门框上。
[母妃可不可以不要在躲儿臣了。]
[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心脏在静谧黑夜中狂跳。
见我没反应,殷旨在门外,神色空洞又迷茫。
搭在门上的手缓缓放下了,沮丧的垂在两侧。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身影渐远,心中纠结。
虽说应趋利避害,可相依为命五年,说没感情,是假的。
边境寒苦,我也舍不得的。
脑海里逐渐回忆起点滴,越回忆越于心不忍。
再也躺不住。
起身,拉开尘封已久的大门。
在殷旨诧异惊喜的神色中,我跑过去拽上他衣领,眼微红,恶狠狠的训斥。
[说什么混账话,什么最后一面。]
他勾起唇,黑眸覆着浅浅笑意,平日里乖张温顺都是装的。
[不是死不见我吗?]
赴边在即,他居然还能笑的出来。
[殷旨,你活着回来。]
[那我要是死了呢?]
他个子高,被我拽着衣领,弯下腰迁就我。
少年黑眸闪过一起狡黠:[我死了,你会不会很伤心?]
[会。]
[伤心之后呢,会为我殉情吗?]
……听听这说的像什么话。
愈发没有规矩。
看在他天不亮就启程的份上我忍了。
我实话实说:[不会。]
生命宝贵,好好活着享受都来不及。
[所以你活着回来,这个世界没有人会为了你要死要活的,你活着回来,向他们证明你自己。]
[你值得,本该属于你的一切。]
晶亮的眸光黏在我脸上,心似被暖光融化。
我诚心为他想办法:[要不,实在不行,到时候你就找机会逃。]
[充军的人那么多,你逃,他们不会发现,军队点名,你就花钱找人帮你答到,母妃有钱……]
少年扑哧一声了。
他猛的拉我入怀。
我一时失衡,脚尖点地,胳膊下意识搭上他肩。
温热鼻息抚过耳廓。
[我不逃。]
[等我回来。]
雄关冷月,边疆埋骨。
此去一别,生死未卜。
我闭上眼,鼻尖酸楚,泪在眼眶打转。
[好。]
16
殷旨走的第二日,好端端修着仙的先帝突然缠绵病榻。
不用想也知道何人所为。
第三日,驾崩。
殷争顺势,幼年登基即位,时年6岁。
太后姒茵开始垂帘听政。
她为了立威,第一个就拿殷旨的老师,太傅周砚策开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周砚策以谋杀先帝罪名被施以酷刑。
姒茵拟了一份名单,上面全是拥立殷旨为帝的旧臣的名字。
她逼周砚策承认,和这帮旧臣拉帮结派,共同组成一个阴谋集团——太子党。
周砚策不认,为了维护学生清白,双腿被硬生生打断,残肢破衣,遍体鳞伤。
在囚狱中奄奄一息。
是夜,我独掌一盏灯,裙摆擦过脏污腐臭的地面,穿过间间牢房,在充斥着痛苦与凄惨的哀嚎声中,停步在周砚策的牢房前。
这间牢房死寂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我举起灯,昏暗的光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周砚策闭着眼,一言不发,在恐怖如斯的黑夜,撑着残躯倚靠墙壁,静静等待死亡。
我闭了闭眼,抑制住情绪。
如果我当初没请周砚策做殷旨的老师,他就不会被卷进来,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周太傅。
[太傅。]
周砚策闻声抬眼,看清是我,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他用衣角遮住露出白骨的腐烂断腿,怕吓着我。
[娘娘,你不该来这。]
我花钱贿赂囚狱长,被姒茵知道,怕是要进群杀名单。
[太傅,是本宫对不住你。]
我跪下身来,与他平视对话,有些哽咽。
[本宫把你卷了进来,到头来却发现根本救不了你。]
周砚策笑着摇摇头。
[食君之禄,臣与殿下有缘,得门下如此,臣虽死无憾。]
周砚策与殷旨的师生缘分始于一场和我的误会。
我当时思贤若渴,见到周砚策一激动,脚被石头子绊倒,朝人扑了过去。
周砚策来不及躲开,宽大手掌下意识的,将我稳稳扶住。
意图贿赂的拜师礼也不好光天白日下明目张胆的送,我顺势,悄摸塞给他一块价值不菲的白玉。
冲他微微一笑:[太傅,这是……]
[娘娘这是,要收买臣?]
眼前人一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我一看,有戏有戏。
谁知,他下一秒竟无情地推开我,与我擦身而过,冷冷道:[娘娘请自重。]
我不解,细细思考,才反应过来。
后宫传言,周砚策曾被嫔妃下药,想借种生子。
那块玉,是我想收买他不错,但不是他以为的【收买】。
[诶不是太傅,你听本宫解释,本宫不是想勾引你……]
后来,我靠近周砚策一些,他就抿唇后退半步,哪怕我道明来意,是场误会,他也不信。
我长着张狐媚惑主的脸,又不等于我见谁就要勾引谁。
我忍无可忍。
[本宫确是官妓出身,难道在太傅眼中,妓者就都是风流下贱之人?]
思绪回来。
临走时,周砚策叫住我
[娘娘。]
我有预感,这是他的临终遗言。
[太傅是有什么话想让本宫带给殷旨吗?]
一抹浅意柔光在周砚策眼中荡漾开。
[妓者,歌妓舞妓官妓,歌艺舞艺才艺,凭本事生存,并非风流下贱之人。]
我一时愣住。
[世人眼中的妓者,向来只知道隔江奏乐,声色歌舞。]
[但臣认为,妓者亦是百姓,举目远望,家国满眼山河破碎,荒芜凄凉之时,哪有百姓不会泪如泉涌?]
声音掷地,掀起一阵波澜,让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一股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被误解了千年的郁愤,在这一刻得到释然。
周砚策死的那天,是万家团圆的中秋,他不屈服于姒茵的势力,到死都没承认那份名单。
姒茵阴谋没得逞,当众凌迟屈辱他,以泄心愤。
在被押上刑场那段路途时,百姓送行,恸哭者,百里不绝。
大宴太傅周砚策,曾上疏先帝,抬棺死谏。
[陛下,听臣一言,江山未靖,东西虢国两国边境作乱,何敢得道称仙,陛下勿让奸佞谗言蒙蔽,如今是大宴危急存亡之际,断不可有倦怠之心!]
只是太极宫的门当时纹丝未动,先帝老了,已听不进去任何进言。
如今,他当着万民的面,向阳,迎风道:
[罪臣于国运衰微时见先帝误入歧途,生谏言不转其意,今死谏苍生,身心奉尘刹。]
不再仙衣飘然,但仍清风朗月,与这世间谗恶格格不入
我在人群中看着刑场上被一刀一刀凌迟而死的周砚策,脑海里,最后一点与他有关的画面帧帧闪过
当夜,我斟了杯酒,指尖的盈盈月光溢满了玉液琼浆。
举杯对天。
敬铮铮铁骨
17
姒茵下御旨,没有孩子的宫妃都去先皇陵陪葬。
我躲过了这一关,却看见秦苏念魂不守舍。
虽说我是替姒茵背锅,但再三斟酌,还是决定还她一命。
我给了负责管事一袋金瓜子和一块上好羊脂白玉。
管事见钱眼开,假意推辞:[贵妃娘娘,这……]
[拿着吧公公,这么多,买秦苏念一条贱命,值。再者事成,本宫在太后面前多美言公公几句,这日后皇上身边大内太监的位置……]
我话又一转,笑道:[当然,这也完全是公公自己办事得当,有能力,当之无愧。]
我是贵妃,又是太后姒茵的人,如今姒茵掌权当政,看在姒茵的面子上,为了自己日后官途,我想要个人,不难。
管事被捧的洋洋得意,笑眯眯:[那既然娘娘开了金口,奴才就遵旨。]
宫里每个月都进一次运菜车。
我把秦苏念塞运菜车里,让运菜车把她带出宫。
[行了,滚吧,出宫过日子去,以后别再让本宫看见你。]
秦苏念头顶菜叶子,送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季楚鱼,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又问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惊诧:[本宫是贵妃诶,宫里享不尽荣华富贵,你担心担心你自己个吧,出宫先能填饱肚子再说。]
我不能逃。
我得等殷旨回来。
秦苏念骂我有病,屈身进菜叶子堆里嘟囔道:[还真给姒茵当狗当上瘾了。]
殷旨的祖母,当今太皇太后深居后宫,一心向佛。
我天天往她长寿宫里跑,替她抄经颂佛,给她祈福。
时间一长,我干脆就住进了长寿宫,每天照料太皇太后起居,陪她一起拜佛诵经。
太皇太后手握大宴兵权,有她庇护,姒茵动不了我。
偶尔,我也会陪太皇太后下几盘棋。
我总是不动声色的输棋,顾子安说太皇太后年岁大,万不可动着气。
奇怪的是,太皇太后第一次见顾子安,就弯起眉眼,笑眯眯道:[顾太医来了。]
而顾子安明明不是太皇太后的主治太医,却对她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
殷旨赴边第三个月,前线传来战报,敌军突袭,损失惨重,兵败。
我整日游神,担心殷旨。
心不在焉。
[阿鱼,愣着做什么,到你了。]
太皇太后的声音让我恍然若梦。
捏着黑子,盯着棋线,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直接认输。
[又输了又输了,您老儿无人能敌,阿鱼这个月都已经不知道输第几回了。]
18
殷旨赴边一年后,立了功,不再是个小卒。
第一次,大宴军队胜了一场战,虽然是惨胜。
小皇帝殷争在前朝拍手:[好哇,好哇。]
[孤还以为他早就死于乱战了呢,居然……]
姒茵发觉朝臣脸上表情微妙,立刻捂住小皇帝的嘴。
他还小,他只是在学大人说话,但唯独这句话不该学出来。
太皇太后人虽在深宫虔诚拜佛,前朝政事却是一点也不落。
她听着安插在前朝的眼线汇报完,睁开一只眼:[谁?]
[老身的乖孙孙殷旨?]
[好小子。]
殷旨立功,并非是福。
姒茵感觉自己权利受到了威胁。
掌权上瘾,谁都不能剥取她的权。
她又开始想起我。
我给她养大的好大儿,明明是让我养废,结果事与愿违。
我与太皇太后深居后宫,低调俭出,本来她一直忙着与前朝斗智斗勇,这回突然又想起我,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想起一年前那场全鱼宴。
我打怵。
被太皇太后看在眼里。
她请姒茵喝茶。
[皇后啊,你资质聪颖,手腕狠绝,殷旨殷争两个都是你的孩子,亲生,承你血脉,这是基因,基因啊,你嫉恨殷旨,不就是嫉恨你自己吗?]
她从不承认姒茵是大宴的太后,在太皇太后眼里,姒茵永远只是个皇后,德不配位。
姒茵恭顺垂眸,不敢反驳一个字:[是,母后说的是。]
太皇太后得意,请让当今手握兵权的太尉是她的亲信呢。
殷旨赴边三年,立下大功,边境战况好转。
我远在皇宫,跪在佛祠蒲团上,捻佛珠。
为自己赎罪。
殷旨赴边五年,边境无人敢犯。
我向来不信神佛一说,却在这五年中,每个无人问津的深夜,双手合十,虔诚的为远在边疆的战士们祈福。
殷旨赴边七年,已战功赫赫。
某天入夜,我睡的正沉。
有清风吹进,鼓动起帘账,带着好闻的花香。
温柔的触感抚上我的眉眼,描摹脸廓,到唇。
缱绻眷恋。
我猛的睁眼,看清来人,月映出他清朗柔和的面孔时,呼吸一停。
熟悉,又不熟悉。
是殷旨吗?
不可能,他人明明远在边疆。
男人身形坚实挺拔,明眸寒潭般深邃,长睫垂下淡淡阴翳。
"阿鱼,别来无恙。"
19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和一个面容朗俊的男子拥吻,一夜疯狂。
一个月后,殷旨边疆厉兵秣马,切断内应,起兵杀回了京城。
他打着外戚干政,清君侧的旗号,冲姒茵来。
姒茵视殷旨为不祥之兆那刻起,他们母子日后,注定视彼此为政敌,定有一战。
城内,殷旨的军队正和姒茵养的甲胄私军刀剑相向。
自太皇太后手握兵权以来,姒茵就私下擅养了一批精锐,以备不时之需。
姒茵的野心,从一开始,就不止于安安稳稳做个太后。
但姒茵轻敌了,她砸钱养的私军是远不敌殷旨浴血沙场的军队。
我扶着太皇太后出深宫,城内下马车时,大局已定。
姒茵站在城墙上,红色宫袍上的九尾金凤凰展翅欲飞。
[母后,交出国玺,孤不想杀你。]
城下是万民,是百官,仰头凝视,殷旨舍命沙场征战救国的事迹显然已大得民心。
七年前那个面如桃花的少年,如今历尽千帆归来,身披战甲,黑眸锐利。
太皇太后在关键时刻亮出太尉兵符:
[老身嫡孙殷旨,战功赫,显威名,朝臣上疏复立殷旨太子,继承大位,皇后,哀家问你,准,还是不准?]
姒茵傲骨,临死不悔,眸中满是狠戾。
[死也不准。]
[只要哀家掌国玺一天,就永远是大宴的君主。]
她一生嗜权如命,踏着累累尸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周砚策,冯贵人,窦婕妤,虞美人,秦昭仪,先帝,我,还有后宫数不清被毒蛊穿肠的尸身。
小皇帝殷争躲在她身后,瑟瑟发抖。
他又何尝不是姒茵夺权道路上的棋子?
姒茵死不服输
[哀家!才是大宴的天命所归。]
她美艳凤眸瞄到太皇太后身边的我,漆黑的眸瞬间就渡上寒意。
[是你啊。]
[哀家真后悔,当初小瞧你,没早些杀了你。]
殷旨顺着她视线看去,与我惊诧目光对上。
——竟和那梦里的男人面容吻合。
可他当时低声哄诱我,说乖乖,这只是个梦,别怕。
我放开了去迎合他。
[阿鱼,危险,快回去。]
这一声阿鱼叫的我更是梦回那夜,耳鬓厮磨,情话缠绵。
竟真是他。
……这狼崽子。
我还奇怪殷旨城内哪来的内应,原来他一个月前悄摸回来,就已经都安排好了。
半夜又翻了我窗。
姒茵看穿一切。
眸光闪过狡黠,看到我下意识心头一紧。
只有长年替姒茵背锅的人才了解她的真面目——一个嗜权如命的疯子。
[哀家不死,尔等终是臣。]
红唇轻启,声音在空旷的天空中回响。
[哀家的最后一道懿旨,要昭告天下。]
她自知大局已定,民心所向,自己必死无疑。
在城墙上一声高喝,让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先帝庶妃季楚鱼,我儿之母,哀家愿与她并称东西太后,凤仪天下,福泽后世!]
说完,姒茵大笑起来,笑的花枝乱颤,笑的狂妄不羁。
轻声道:[皇儿,母后送你一份登基大礼。]
血色红唇一张一合,宛如诅咒一般,让人背后渗凉。
[知儿莫如母,哀家祝你们,有情人,终成母子。]
她说完,拉着殷争,从城墙上一同跳了下去。
烈焰凤凰生来尊贵傲骨,宁死不为阶下囚。
殷旨明明是胜利者,可他脸色难看,握紧剑的手泛白。
战袍上的红披风在身后迎风翻卷。
正统回归,脚下是臣民万众,伏拜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响彻天际,久久不息。
20
我成了史官笔下身份尊贵的西太后,已故太后姒茵是东太后。
殷旨来长寿宫向皇祖母请安,太皇太后拉着他的手,叙话了好长时间。
殷旨乖顺听应,在太皇太后乏累要休息时,道出来意。
[皇祖母,孤想见阿鱼。]
精明的太皇太后何尝不知道他心思。
旁敲侧击提醒他:[乖孙仁孝,你母妃一直住老身偏殿这,去见吧,尽尽孝道。]
话似刀子般。
青栀回禀时,没说殷旨作何回应,但这话独我听着都感到绝望,希冀被一点点磨灭。
暗无天日的感情,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在等殷旨。
时间好像回到了七年前,浯溪宫,少年揣着无法言明的心思,身影在我寝门前踯躅徘徊。
[儿臣不是太子,也没有军队,儿臣无能,没办法保护母妃。]
[我不逃,等我回来。]
七年后,那身影如期而至,险些被台阶绊倒。
这回,他再不犹豫。
急切推开门。
[季楚鱼。]
[孤回来了。]
我静静的看着他,站起身。
[阿旨,我们谈谈。]
殷旨过来拉我的手:[阿鱼,孤……]
我主动拉开距离,冷淡疏远:[别没大没小的。]
殷旨盯着我:[那天晚上你可不是这般。]
那天晚上,又是那天晚上。
我死不承认:[那天晚上是你做的春梦。]
殷旨勾唇:[孤可没说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被套路了,气急败坏,转身就走。
[阿鱼。]
殷旨追上我,拉我手怕又被我甩开,拽着我手腕:[孤错了。]
[你说,想同孤谈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们分开。]
佛前赎罪这七年,白赎了。
这下佛道不渡我,天理也难容我。
殷旨语气冷冽:[什么?]
[我说,我们分开,你登基为帝,放我出宫自由。]
不分开,难道等着被天下人指鼻子耻笑吗?
母子厮混,怕不是要被世人唾骂死。
殷旨坚决:[不可能。]
[你是孤的女人,只要孤活着,你就别想,孤好不容易才和你相聚。]
[阿旨。]我闭了闭眼,强调:[我是你母妃。]
殷旨冷冷道:[以后不是了。]
[孤娶你,做皇后。]
[你疯了?我是太后。]哪有皇帝取太后的道理?
[行,那孤娶你,你继续做你的太后。]
殷旨表明态度:[孤只要娶你,你是什么身份无所谓。]
这个逆子。
只要我活着,只要他叫过我一声母妃,就别想。
我替姒茵背锅多年,妖妃名声早已坐实,世人亦骂了我多年,这种屈辱,我麻木,皆可尽数吞咽。
可殷旨不行。
一帝功成万骨枯,他从来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后,是战场尸身堆成山、是死去的老师和支持他的朝臣。
是寡妇哀嚎,幼子啼哭,老汉呕血。
他答应过周砚策的,要继其风骨,开万世太平。
他会做到的。
他又怎么可以因这等丑闻,被百姓鄙夷,失去威严,抹杀掉一生的功绩?
我说不动他,总有人能镇得住他。
我冷笑:[你娶我,先问问太皇太后同不同意,你都过不去她这关。]
宫规森严,太皇太后是断不允许这种有失皇家颜面的事发生。
[皇祖母她同意。]
?
殷旨见我不信,又一遍:[孤已同她挑明,非季楚鱼不娶,她同意我们俩了。]
……
[阿旨,别在那自欺欺人。]
当我瞎?看不见他脸上的巴掌印?
太皇太后年岁已高,这通红巴掌印,一看就是被他话气的不轻。
再这样下去,我都怕久居深宫的太皇太后哪天亲自出山,把殷旨废了,另立新帝。
[自欺欺人的明明是你。]
殷旨拽着我手腕的手从一开就没松开过,怕我跑了似的,拉我出长寿宫。
[走,搬去孤的紫宸宫。]
[皇祖母让孤尽孝道,你住的离孤这么远,孤怎么尽?]
花言巧语。
[我不走。]
我不要入狼窝。
殷旨也不废话,一把抱起我。
[混账玩意,你放我下来!]
我奋力挣扎:[大逆不道!你遭天谴!]
殷旨嵌住我身体的手用力,任凭我折腾。
[骂,骂累了跟孤回紫宸宫。]
[殷旨!我是你母妃!我,不,喜,欢,你!]
殷旨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笑话。
[季楚鱼,小孩子才玩两情相悦那套。]
[孤是皇帝。]
21
殷旨新帝登基,开始勤勉议政,培植亲信。
抽空时,遣人送来了金冠玉钗凤鸾印。
与此同时,我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我梦见先帝晚年修仙,边关尸堆成山,白骨埋沙。
前线急报死伤十万,但在先帝眼里,那不过是一串数字。
刹那间,万民揭竿而起,要杀了这昏君。
他们杀出血路,推开太极宫的门,把剑对准昏君怀里的我。
[阿鱼,孤要和你长生不老,永不分离。]
昏君明明应该是先帝才对,但他竟长着一张和殷旨一模一样的脸。
[杀了这狐媚,都是因为她,行鹑鹊之乱迷惑君心,不得好死!]
我几乎快被众人一口一个唾沫淹死。
还试图辩解:[不是的,我们不是鹑鹊之乱,我没迷惑……]
[还狡辩!]有人甩过来一页史书,这样介绍我:帝旨,其母季氏。
短短六个字概括一生,再无过多解释。
我是庶妃,看来历史并不会偏爱一个妾,一笔一划的详讨我其实是皇帝养母,为什么是皇帝养母,皇帝生母又为何将其过继给我。
从此,我成了后世口诛笔伐的对象。
脑海里全是姒茵临死前的诅咒。
[哀家祝你们,有情人,终成母子。]
……
再睁眼,眼前的金丝凤冠翠凤展翅,金龙腾云,缀着宝石,极其耀眼。
一切,都仿佛是噩梦预言的前兆。
我又睡着了。
最近总是嗜睡。
金冠后,内侍又送来大红喜服。
[太后,陛下要奴才禀报太后一声,礼部已经开始筹备婚礼]
殷旨这逆子,还真是油盐不进。
皇帝的人前脚刚走,长寿宫的人又进来,说太皇太后要见我。
我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事已至此,万般因果皆由我。
我去向太皇太后请罪。
太皇太后正用晚膳,以前,她都会笑眯眯招呼我一起用膳。
这次,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西太后来了。]
我也不敢造次,恭敬跪地:[母后。]
[可别,你这一声母后乱了辈分,让老身以后如何面对皇帝?]
一阵冷风吹进长寿宫,吹鼓起帐幔,隐约露处闪着寒光的出鞘利刃。
我心下一惊。
有禁军埋伏。
而太皇太后用银匙正慢条斯理的搅着玛瑙碗中的红豆粉团。
[你以为,你当年总往长寿宫跑,替老身抄经颂佛,老身看不出你意图?]
[要不是秦昭仪曾跪求哀家护佑你,老身才懒得插手后宫破事儿。]
秦昭仪?秦苏念?
[如今老身是真是后悔,当初没借姒茵的手杀了你,现在皇帝为了你,简直是处处和老身作对,一身反骨。]
帐幔后,伏兵时而显露,走动发出轻微脚步声,让气氛恐怖起来。
殷旨虽是说一不二的皇帝,可实权,仍握在太皇太后手里。
姒茵都对她恭顺有加,可见权威。
今晚,怕是场鸿门宴,太皇太后已经动了杀心。
我试图冷静,先安抚太皇太后:[母后,一切都是阿鱼的错,是我没教导好皇上。]
[教导?]
她冷哼一声:[亏你还知道自己的身份,西太后。]
[阿鱼跟随太皇太后多年,谨守宫规,从未忘记自己身份。]
这话说服不了太皇太后,她与禁军摔杯为号,现在,手已经握上了杯子。
殷旨处处和她作对,她准备用我威胁殷旨,关押废除另立新君,或者直接杀掉。
朝臣若因此闹起事,就镇压再杀。
她的铁血手腕不亚于姒茵。
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即将爆发。
[母后!]
我及时制止,想挽回局面:[我自知自己死有余辜,但殷旨战功显赫,励精图治,会是个好皇帝。]
[可他不听老身的话,怎么办呢?]
太皇太后话语淡淡,暗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
她可以深居后宫,表面上不问世事,但她不能失去对朝堂的影响。
一个执政者的英明与否,从来就不是她要考虑的,听不听话才是。
我闭眼,一咬牙:[一切皆因我而起,自当由我结束,不劳母后动手。]
其实太皇太后脑中也是一团乱,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愿和殷旨撕破脸,毕竟当今新帝是民心所属,水可覆舟。
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我去死。
精明的太皇太后这是在逼我主动退让,以免自己日后引皇帝生恨。
[皇帝年轻,以为眼前就是一切,我死后,他接触后宫的世族闺秀多了,自然就能淡忘往事,理解太皇太后您的一番苦心。]
握紧杯子的手这才松开。
太皇太后叹了口气。
[阿鱼,你是聪明人,要怪就怪姒茵,是她逼老身不得不向那群史官那笔杆子低头。]
[没有人不敬畏世俗人言,这种丑闻若发生在皇家,老身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回去吧,再过几分钟就是皇帝的生辰,老身给你最后一天时间。]
我深深鞠了一躬:[臣妾,跪谢太皇太后圣恩。]
22
滴答一声,子夜。
十二个时辰倒计时开始。
紫宸宫,灯影幢幢,殷旨正伏案阅奏章,敛眉沉思,月色难掩贵气。
我在一瞬间有些恍惚。
七年不见,好不容易相聚,等来的却是永别。
太皇太后让我同他来道别。
可我想再陪他一会。
我走过去,手指点上他睛明穴,轻轻按揉起来。
[累不累?阿旨。]
被殷旨强制抱回紫宸宫那天后,我就没再主动同他这么亲近过。
这回,人之将死,就当是满足我自己一个贪欲吧。
他手臂一扣,将我圈进怀。
[阿鱼,陪孤。]
我应该推开他的。
可仅剩的时光让贪婪的欲望占了上风,打败理智。
我定睛看去。
楠木案上不是奏章。
是一幅疆域图,大宴的疆域图。
殷旨一手从身后搂着我,一手拿笔在疆域图边缘勾勾画画。
一点也不避讳。
[阿鱼,孤想把东虢国、西虢国纳入大宴版图。]
年轻帝王有雄才伟志,定会青史留名。
[好。]
殷旨正认真思忖,看不见我起上雾的眸。
[这西虢国国主倒是有意入大宴版图,只差东虢国,其国主野心大,一直对大宴和西虢国虎视眈眈。]
[所幸东西虢国不和,两国开战在即,孤想派兵支援西虢国。]
我几乎不假思索:[好。]
殷旨问我:[阿鱼的想法呢?]
历朝历代,最忌外戚干政。
我的想法不重要。
[阿旨,这不和规矩。]
十年前,我对少年抬手就是一巴掌。
十年后,我和他谈规矩。
殷旨失笑:[季楚鱼,你真是在太皇太后身边时间长了,竟也开始同孤讲起规矩来。]
他命人拿来棋盘。
[孤陪阿鱼下盘棋吧。]
殷旨照旧执黑棋,我执白。
几年前被我在棋盘上击的节节败退的少年,如今是当仁不让。
我逃,他追,然后将我包围,颗颗吞掉。
最终,局势黑强白弱。
[阿鱼,我们假设,黑棋是东虢国,白棋是西虢国。]
我拈白子的手突然就不敢落棋了。
此刻,深深的体会到了什么是君对臣的压迫感。
[黑强白弱,二者水火不容,你说,孤如果作为旁观者,是支援弱白好呢,还是与强黑联盟稳疆固土好呢?]
[阿旨,我不能……]
[孤没谈政事,孤说的是棋。]
殷旨知道的,我是棋痴。
[强强联盟,稳疆固土,可保江山几百年平安。]
殷旨又问:[可若弱白有求于孤呢?]
[那就支援弱白,扩充版图。]
[那孤与强黑之间岂不是要兵刃相见,折损兵力?]
我盯着整盘棋的布局,开始在脑中盘算着白棋接下来的棋路当如何走。
[既然如此。]
[何不想办法,先削弱强黑的力量。]
殷旨来了兴趣。
[西虢国既有求与大宴,那我们就答应出兵援助,谈拢条件,将其纳入版图,何乐而不为。]
我拈了一颗殷旨的黑棋,落子,吃掉自己的白棋。
[但,不要马上出兵,等,在边界等。]
我用殷旨的黑棋布局,驱狼吞虎,逐个吃掉白棋,白棋稍作挣扎,但最后,黑围白,大局已定,白棋彻底死局。
[等到东虢国吃掉西虢国领土,这时东虢国已无力应战,我们正好在此时机增援兵力,从边境调兵,讨伐东虢国,打一场‘仁义之战’,将两国一并纳入大宴版图,开疆拓土。]
我抬起头,撞进一汪清泉纯澈,盛满深情。
[阿旨,我说的,可符合你心中所想?]
殷旨眼波流转,弯唇似月。
[西太后所言,可都记准了?]
记录帝王一言一行的史官在屏风后,烛影将他身形拉长。
奋笔疾书:[记准了,都记准了。]
[记准了,就回去接着完成孤交代的事情。]
年轻帝王谙熟兵法,何尝不知道怎么扩大自己的版图。
眼窝一热:[阿旨,你不必这样。]
我是个将死之人。
[那你让孤该怎么样?]
他一声轻笑。
[孤的阿鱼,一向嘴硬心软,还胆小怕事。]
史官一走,他扣住我腰身的手掌滚烫,细密的吻沿着脖子落下。
我浑身颤栗,嗓子眼一紧。
[没有……]
[你停下。]
他以为我主动同他亲近,是想明白了。
可我还是不允。
殷旨停下来,手上抱紧我的动作却是越来越紧。
他说的胆小怕事,是我不敢同他一起,面对世俗。
我敢。
我替姒茵背锅多年,妖妃名声早已坐实,污名而已,像我这种命不由己的人,能活着,还渴求什么尊严呢?
可殷旨和我,注定不是一路人。
生在帝王家,很多事,身不由己。
他有他的大业。
殷旨把我翻了个身,迫我抬头看他。
[她不相信孤有能力处理好一切,还把孤当孩子看,不敢同孤站在一起,是吗?]
一句“是吗”问的我心尖颤起来。
原来时间一长,有些事已无声成为了一种本能,这一关,无关他人,无关世俗,是我自己,一直说服不了自己。
[阿鱼,你爱我的,是不是?]他轻声问。
爱他吗?
一开始收养废太子,是有目的的,是我想活下去,不想替人背锅半生,最后不明不白去陪葬。
后来废太子还没来得及复位太子,就奔赴边疆。
我拽他衣领,让他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哪怕他大逆不道,我可以一辈子不见他,但他要活着。
那时候我对他的感觉,是亲情,还是爱?
距离私兵造反一个月前,在长寿宫那晚,那根紧绷的弦,在他说完【乖乖,不要怕,这就是一场梦】后,彻底松垮。
那时候我对他,是爱。
时间回到十年前,殷旨十五岁,一句同太傅私通后,我那场荒诞诡异的梦。
【母妃,不要喜欢上别人。】
【不要离开我。】
所以,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
我对少年的喜欢和爱,从来都是于表面悄无声息,却又在心底里悄悄蔓延。
而我却将这误以为,是亲情。
十九岁生辰宴那晚是爱。
气急败坏,将他推出门,又不忍他奔赴边疆,拽住衣领让他活着回来,是爱。
长寿宫那晚是爱。
现在,也是爱。
我爱殷旨。
因为爱,所以克制。
世俗的纲常底线是一根绳,将我们紧紧牵连在一起,却又扼住喉咙让人感到窒息。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快死了。
马上,这根绳子将不复存在。
八个时辰倒计时。
[我爱你的。]
[阿旨,我证明给你看,好不好?]
心头涌上热血,我欺身把人压下去,碾上他唇。
最后一次,让我贪恋这人间,最后一次。
殷旨在震惊中,缓缓抚上我后脑,唇齿碾磨,加深这个吻。
衣衫尽落。
我在末日的黎明中狂欢,一念之间,如飘云端,又坠地狱。
此夜注定无眠。
22
三个时辰倒计时。
民间观莲节。
听说这天是莲花神的生日,届时灯火千家万盏,绚烂如银河,照亮人间的火树红花
我也想去一睹这民间风采。
殷旨早早结束宫里的生辰宴:[你想去,我们即刻出发。]
灯市处处锦绣,一片花光。
热闹程度不亚于上元节。
孩童嬉戏,大人们在后边跟着,怀抱稚儿,一家人散步观灯,其乐融融。
我看的入迷。
几个时辰以前,顾子安给我把着脉,瞪大了眼睛:[娘娘……不是,太后,您有孕,已经一个多月了。]
我也瞪大了眼睛:[那这也太不是时候了。]
又想到昨夜疯狂,不免心下一惊……应该无碍吧。
我悄悄抚上肚子,生的希望在一瞬间燃起,想让这未出世的孩子,日后也能亲眼见一见世间繁华。
[有心事?]
身边人察觉到我心不在焉。
人群川流不息,香车宝马,热闹非凡。
殷旨在一片火光星月中,瞳仁闪耀着光泽。
时间要是能在这一刻静止就好了。
我抿唇笑了笑,多少带着点心酸。
[在想,这节日真浪漫,怎么我以前没听说过。]
以前闹民荒,易子相食,大宴从未有过这般繁华景象。
殷旨眺望天边,眸光沉静如水。
[如今天下得庆升平,也算了却老师一番心愿。]
他从不在人前言周砚策,却无时不在朝堂中渗透着周砚策生前的政举。
人头攒动间,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眼下的一点泪痣令我一时恍惚。
那人站在卖荷花饼的摊前付钱,把荷花饼买给一个姑娘。
那姑娘……我也好生熟悉,我俩曾互视对方为眼中钉,后来,我把她塞进运菜车出宫,羡慕她犹如囚困笼中的鸟儿,终是飞往了属于她的自由。
我揉揉眼,想确定有没有看错,又一波人潮涌来,人不见了。
[这位郎君,今天是荷花神生日,买个莲花灯给夫人吧。]
有姑娘们结伴,或是年轻情侣们挽手买花灯,卖花灯的老板眼尖,一眼看出来在人潮中格格不入的殷旨是有钱的主儿,便一展笑颜,在不远处招呼道。
郎君?夫人?
我错愕了会儿,等反正过来,殷旨已经迈着长腿站到了摊位前,他回头,狡黠一笑:[不挑一个吗,夫人?]
清风缕缕拨动起心弦。
莲花灯工艺精美,各色各样,花瓣晶莹,透着亮光,层层盛放。
[敢问郎君和夫人是第一次来咱们这儿过观莲节?]
许是我一时对选哪个犹豫不决,让精明的老板找到了搭话时机。
[是呀,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嗨呀,您在郎君身边左顾右盼,眼里满是新奇,不难看出。]
老板笑咪咪的:[但单看郎君可看不出,因为他满眼都是夫人您。]
我扑哧一声笑了:[老板您可真会做生意,我夫君听这话高兴,能多买两个灯呢。]
我在下面悄然勾住殷旨的手,他手僵了一下,似是不可思议一般,然后主动握住我手,与我扣起十指。
殷旨一口气把宫里装扮能用到的灯全买了。
让手下打包送回去。
两个时辰倒计时。
彩灯交相辉映,繁光远缀天。
我买了一包荷花饼,皮酥馅厚,唇齿间溢满花清香。
[阿旨,来尝尝。]我喂他。
殷旨弯下腰,咬了一大口我手上的糕饼,柔软的唇触上指尖,有种说不出的暧昧。
他喉结滚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阿鱼,孤好像是在做梦,繁花一梦。]
[你对孤好,有没有在骗孤?]
我心咯噔一下。
我的心思,总能被他看穿。
下意识的,我说了个没有,但干涩乏味,并没多少说服力。
连我自己都没有被说服。
殷旨却信了。
[好,孤信你。]
不远处有人开始打铁花,火花四溅,万点星辰在黑夜中熠熠闪耀,围观群众叫好不断。
月夜璀璨,周围人声鼎沸,戏珠穿浪目接不暇,但于我,通通化为了虚无。
唯有心跳如鼓,不断加速,愈发清晰。
一个时辰倒计时。
[咱们,去看打铁花吧……]
此刻,我从未如此贪恋人间,想充分高效的利用每寸时光。
步步生莲舞,莲岸打铁花,口吐莲火……
我开始一个也看不进去。
鬼使神差的,往事在脑海中倒带。
【放肆】
【季楚鱼,你真不要脸,我是母后的孩子,你凭什么把我从母后身边夺去?】
【母妃的手艺真好】
【我听见你哭,担心……进来看看】

【儿臣又输了,母妃】
【母妃,你最爱吃这个,多吃点。】
【我不放心……来寻你。】
【别哭】
【母妃,儿臣帮你】
【母妃体内还有余毒,乖乖坐着,儿臣喂你。】
【儿臣今夜陪着母后】
【真不想见我?】
【儿臣来跟您道别,天不亮就启程】
【母妃可不可以不要在躲儿臣了】
【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死了,你会不会很伤心?】
【我不逃】
【等我回来】
【阿鱼,别来无恙】
【阿鱼,危险,快回去】
【孤只要娶你,你是什么身份无所谓。】
【季楚鱼,小孩子才玩两情相悦那套】
【孤是皇帝】
【阿鱼,陪孤】
【阿鱼,你爱我的,是不是?】
【不挑一个吗,夫人?】
【好,孤信你】
月夜璀璨,可有人,好像比这月夜更璀璨,入眼,入心,再难消磨。
23
二十分倒计时。
大家都开始聚到荷池边,许愿放花灯。
殷旨租了一艘小船,泛舟赏荷。
我在荷花灯中点燃火光,同万盏荷灯一起顺着水飘向远处。
[阿鱼,许个愿。]
我双手合十,但不是向荷花神许愿,而是冲着殷旨。
许完愿,我睁开眼。
[阿旨,我向来不信神佛一说,荷花神是民间杜撰,但我知道,此时此刻,在我面前,有个真正的人间太岁神。]
他温朗一笑。
[哦?那说说看,阿鱼许的愿是什么,孤定想办法满足你。]
内心情绪泛起千层浪,我忍着酸楚。
[我希望阿旨日后一切尽意,万事从愿。]
[我希望阿旨日后做事千万不要冲动。]
[我希望阿旨日后能,永远,永远做个明君。]
越说越不对劲。
[我希望……]
话还没说完,就直接被殷旨俯下身堵住嘴,铺天盖地的吻尽数袭来,热浪翻涌,辗转碾磨。
耳边声音又哑又欲:[孤还没许愿呢。]
[孤要和阿鱼,长相厮守。]
他不说还好,他这么说,我内心情绪一下绷不住了。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说话带起了细细的哭腔:[阿旨,对不起……]
殷旨将我嵌入怀中,温热的手扶着背,让我在黑夜中格外有安全感。
[阿鱼,到底怎么了?]
[你别做傻事,一切有孤。]
太皇太后的人,远处,埋伏在黑暗里的弓箭手已就位。
十分钟倒计时。
24
[阿旨,你听我说。]
殷旨好像预料到些什么,把我抱的更紧了:[孤不听。]
[你憋着,咱们回家说。]
我从他怀里起身,捧起他脸,看见殷旨眼角红了:[季楚鱼,你到底要干什么。]
[阿旨,你还年轻,你日后会有贤德淑良的皇后,像你父皇一样,贵妃,妃……你会有好多孩子,孩子的孩子,也会有孩子,你会子孙满堂,不虚此生。]
我吻了吻他眼睛:[所以,忘了我吧。]
殷旨眼神一凛,按紧我腰:[你骗孤。]
终是繁花一梦。
[你还是要走,对不对?]
他沉着问我:[是不是因为皇祖母?]
我轻轻摇了摇头:[无关旁人,没有太皇太后,我也会这么做。]
[阿旨,你初登基,还不是可以任性的时候。]
[孤娶你不是任性。]
殷旨看着我的眼睛,反驳:[季楚鱼,孤娶你,是从十五起就产生的贪念,十年了,孤是不是任性孤自己心里清楚,你从一开始视孤己出,可孤看你的眼神,从未清白过。母妃这层身份,从一开始,就只是用来保护你的躯壳,孤的母妃,只有姒茵一人,孤喜欢的人,也只有季楚鱼一个,你贤良淑德,孤的皇后就贤良淑德,你什么样,孤的皇后就什么样。]
[听明白了吗,孤的皇后只能唯你一人。孤也不会像父皇那样,倚红偎翠,你给孤生几个孩子,孤就有几个孩子,你不喜欢生孤就不要,大不了就兄终弟及,孤把皇位传给其他表兄弟。]
[什么都可以商量,唯独你,孤商量不得。]
五分钟倒计时。
[还说不是在任性。]
我轻轻叹口气。
[阿旨,你是帝王,爱一人这句话未免太过美丽。]
[你边疆征战,屡退敌兵,讨伐复仇,登基为帝,这条路,弯弯绕绕走了25年,日后的大道光明坦途,你不该,被后人以伦理或是厮混妖妃的污点诟病。]
[青史容不得你,你会被毁了的。]
一阵异香袭来,殷旨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
诊脉后,我冲顾子安要了些谜香,提前服过解药,放在袖口的香囊里,时机一到拿出来。
[孤是皇帝,孤不在乎青史……]
殷旨身体一瘫,倒在我身上。
我拥抱他,最后一次。
周砚策曾说过,妓者亦是百姓,举目远望,家国满眼山河破碎,荒芜凄凉之时,哪有百姓不会泪如泉涌。
先帝在位时的大宴,战乱四起,饥困交加。
那时的百姓,日夜期盼明君。
现在他们好不容易盼来了——殷旨就是那个明君。
他年轻为君,富有天下,平四海,扩版图。
他是光,是历经漂泊和破碎后,百姓们的信仰。
而一段和妖妃的丑闻,若导致信仰崩塌,精神崩溃,人心不再,那将会是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只有信仰不灭,信仰背后的光,才终会带来无边春色。
而我,将誓死忠诚的,守护信仰。
倒计时五秒。
五
我站上船头,张开双臂。
四
身后传来殷旨微弱的声音:[你不是要走吗?这是做什么?]
三。
我平静看着他:[阿旨,我死了,你才能死心,按部就班的生活,不是吗?]
殷旨眉头紧锁,眼神透出的怒火几乎能点燃周围的空气。
[季楚鱼,你给孤下来。]
二。
弓箭手拉弓上弦,对准我。
[阿鱼,孤的母后离孤而去,老师离孤而去,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离孤而去,连你也要离孤而去吗?]
[孤求你。]
[你想走,孤放你走,你活着,孤才活着。]
一。
我闭上眼,身体后仰,跳下水中。
距离子夜最后一分钟,太皇太后的弓箭手见状,收弓,消失在黑夜。
我跳前,对殷旨说的最后两句话是:
[阿旨,生辰快乐,礼物就不准备了,怕给你留下念想。]
[还有,再见。]
尾声。
观莲节这天,据说是莲花神的生日,可我以前从未听过这般浪漫的节日。
可巧,观莲节这天,也是殷旨的生日。
其实从来就没有什么民间观莲节。
与其说今天是莲花神的生日,不如说是全国百姓借莲花神的名义向他们心中的信仰之神祈福。
不信,你听。
[万岁神,感谢你救我们于这世间水火,我现在终于不用漂泊,我有家啦。]
[万岁神,保佑我一举高中!]
[万岁神,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庄稼颗收。]
[万岁神,愿,所愿皆所求。]
[万岁神,希望边疆无战事,也好奉亲尽孝。]
……
至于为什么是莲花神,而不是牡丹神杜鹃神蛤蟆神……
可能是因为我当年学着做给殷旨的荷花饼吧,他爱吃,版本流传民间,就变成了莲花神。
番外一
我叫季楚鱼,小人物一个,贪生怕死,最擅长给自己留后路。
比如,我收养废太子,不用陪葬,生命值加一。
比如,我求得太皇太后庇护,不必再怕姒茵报复,生命值加一。
再比如,现在,我从水中探出头,被等候多时的青栀拉着,咬牙爬上岸。
骗过太皇太后,生命值加一百。
身上的水滴湿漉漉砸在尘土上,暗夜本就冷,等人这阵,青栀抱紧我,我抱紧肚子。
青栀埋怨道:[顾子安怎么还不来……]
诊脉时,我把逃跑计划说给青栀和顾子安听。
殷旨生辰这天,无论是宫内还是宫外,生辰宴还是观莲节,推杯换盏亦或是人间烟火,都是掩人耳目,逃跑的最佳时机。
这热热闹闹的一天,谁还有心思工作。
宫门口守卫们惦记着宴场里的那点酒,眼神不时瞟向灯火通明的殿堂,早已在余绕的仙乐中沉醉。
太皇太后手下的弓箭手,也想早点结束任务,陪着妻儿欢欢喜喜逛观莲节灯市。
而我,在等顾子安接应。
从此,开启另一段人生。
远离喧嚣人烟,黑暗中,沉寂的水面上,一点亮光由远及近。
青栀欢呼:[娘娘,顾子安来啦。]
有一个立影划船,一个坐影怀里抱着个龆龀小孩,看清那眉眼,我一愣。
青栀也愣了:[这孩子,真是像极了她爹爹娘亲。]
一个是曾张扬跋扈的小宫妃。
一个是本该摧枯于中秋夜的,傲骨高岭之花。
小身影冲我招手:[楚姨姨!]
没看错。
灯市上并肩买荷花饼的两人,是周砚策和秦苏念没错。
他们还有一个孩子。
原来当年后宫传言借种生子的宫妃……是秦昭仪啊。
[呦~是谁当年说的,本宫是贵妃诶,宫里享不尽荣华富贵,你担心担心你自己个吧,出宫先能填饱肚子再说。]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声比人先到。
小船荡着碧波,在我面前稳稳停下。
我看清了秦苏念握着桨,那张扬漂亮的脸,也看清了周砚策,他眼尾下的那点标志性美人痣。
一瞬间泪目。
[太傅,身体可还好?]
他还活着,殷旨若是知道,该多高兴。
周砚策笑如春风:[多亏顾子安医术高明,救我命悬一线。]
船篷里,顾子安喝了酒,正蒙着件衣服呼呼大睡。
青栀见状,气的上船揪起他耳朵就骂。
看来同是宫中笼雀,我们彼此之间,各有各的故事线,同时上演,又时而交集。
我看向秦苏念。
七年前,我把她塞进运菜车。
[行了,滚吧,出宫过日子去,以后别再让本宫看见你。]
秦苏念当时送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
[季楚鱼,算你还有点良心……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本宫是贵妃诶,宫里享不尽荣华富贵,你担心担心你自己个吧,出宫先能填饱肚子再说。]
……
七年后,我重逢秦苏念,与她对视,彼此破涕一笑。
[骗你的。]
[碧宫琉璃瓦,亭台金楼阁,都不及自由万分之一。]
周砚策腿不便,坐船头,轻轻揉了揉怀里小女孩的脑袋:[念念乖,把厚衣裳给姨姨。]
小身影下船,哒哒跑向我,两只小胖手捧给我一件大氅
[姨姨,别凉着。]
一瞬间,上天眷顾,让光与温暖再度将我裹挟。
多年前曾有个少年,将我拖出水面,多年后是爱和友情,给予我生的希望。
[叫什么名字呀?]
[周念念。]
[多大了?]
[七岁。]
……我好像猜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原来七年前秦苏念已有身孕,她魂不守舍,不是因为自己没孩子要殉葬,是因为心系牢狱里受酷刑的周砚策。
真想共饮一壶茶,听君来时路。
[念念,来,让姨姨抱抱。]
我把周念念搂进怀,感受世间最纯粹的美好。
小小的,软软的,暖暖的。
番外二
[顾子安跟我说过,她验了宫里以前虞美人尸体,发现根本不是自杀,是中蛊产生的幻觉,投井了。]
[然后,你中情蛊那次,顾子安就发现你的蛊和虞美人是一个蛊种,想来母蛊都是来自同一个人。]
[然后,我就想起来你罚我跪宫道那次,冰天雪地的,当时有皇后娘娘在,她前脚一走,你就命人扶我回宫,一进门,身子不对劲,但还没等我唤人请太医,就发现太医们早就排队候着诊胎了,我当时还以为是我宫里哪个机灵的小厮提前请好了人来,直到后来宫里有人和我说,是楚贵妃早就安排好的。]
[我当时就在想,罚我跪宫道的是你,又给我请来太医,最后孩子还是没了,这不就是假惺惺的在皇后娘娘面前演戏?不想被责罚?]
[后来顾子安闻出来我宫里的异香,我说是皇后娘娘慈善,此香是她从佛寺主持那求来的,能安胎养神。]
[我怎么也想不到,佛串执手的皇后娘娘竟如此心狠手辣,当年你罚我跪宫道,她还一副于心不忍的样子。]
[结果我滑胎和不孕都是她一手为之,你真是替她背了好大的锅。]
[这样一来,逼虞美人自杀投井的锅,恐怕也是姒茵甩给你的,一切都串到了一起,真相大白。]
[后来我断了香,顾子安助我调养了好一段时间,这才怀上了念念。]
秦苏念说着,坐在藤椅上,歪头去看不远处正习书的父女二人。
明朗白日,院子里,周念念端着本书,稚声朗读书中内容: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有周太傅,孩子的教育是真不愁。
周砚策当年断了腿,顾子安给他弄了一副假肢,但假肢有些地方还待改进,大多时候,周砚策都坐轮椅。
清风朗月的周太傅,如今和携妻儿隐居仙林,在乡间小地开了间来客稀少的小茶楼,叫等风来。
等风来只招待有缘之人。
天空悠蓝,日光明媚,院子里,梧桐树的枝叶随微风摇曳,在阳光的过筛下投下斑驳暗影。
岁月静好。
我放下茶杯,看了眼一旁正神农尝百草的顾子安,青栀陪着他拿纸笔记录,仙林里的一切花花草草对他们来说,似乎都是未发觉的珍贵药材。
[顾子安,你不是我浯溪宫的人吗?怎么和朝阳殿走这么近?]
顾子安猛的站起身,心虚的挠挠头,像是想起来什么事:[突然想起来,今天太医院臣值班,先走了哈。]
走时还不忘拔几株草带回太医院研究。
[青栀姑娘,你等我,我还会回来的。]
顾子安这人,还真不禁吓唬,这就跑了。
秦苏念替他解释:[其实顾子安一开始是太皇太后的人。]
[我当时经常到太皇太后的长寿宫请安,想着哄的她老人家高兴了,就算我生不出来孩子来,也不至于被下人什么的欺负了去。]
难怪太皇太后说过,要不是因为秦昭仪曾跪求她护佑我,她才懒得插手后宫破事。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秦苏念救了我一命。
[当初宫里的太医们都得看姒茵的脸色行事,该说的不该说的。只有太皇太后身边的顾子安,敢同我说些实话。一来二去,我们就熟络些。]
[有段时间我没了孩子,又嫉妒你收养了太子不用陪葬赴死。来知道真相,我才发觉一切都错了,但我一个小小宫妃,也斗不过手段老辣的姒茵,只能跪求太皇太后,让她日后照拂你一二……这是我唯一的人脉了。]
原来。
原来如此。
一切悬念就此解开。
秦苏念逆着光,清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垂眸吹着茶上的浮沫。
她不适合后宫,她生来,就是只飞往云端的鸟。
我静静的看着秦苏念,周砚策的目光也一直黏在她脸上好久,带着连自己都未发觉的缱绻温柔。
原来一向拒人千里之外的周太傅,也有他的温柔乡。
我是真好奇。
[你能不能,讲讲你和周砚策的故事?]
番外三
我生殷朗那天,听说殷旨和太皇太后开始了一场激烈的兵权斗争。
帝王九五之尊,势必要拿下这场不流血的宫变。
殷旨利用一起与太皇太后爱侄有关的民间仇杀案,将朝堂上太皇太后的党派全部揪出,一一拔除。
并将空出来的、掌管兵权的太尉一职,换成了自己一手扶植上来的人。
至此,年轻帝王调集大军防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颁布御诏,宣布太皇太后从此不得再干预朝政,只能在长寿宫中静养,再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清心寡欲,方能延年益寿。
慑于帝王威严,朝臣集体上疏,称太皇太后年事已高,隔代久,不宜再参朝政,应在后宫颐养天年,否则,国家永无宁日,陛下仁政难以实施。
这对于掌兵权多年的太皇太后来说,前朝再无威信,比杀了她还难受。
殷旨大权在握,终于可以在属于他的时代,大有一番作为。
扩张领土一事,提上日程。
一场曾始于棋盘上的黑白博弈,在现实中的黄沙尘土间正步步实现。
这场仗大获全胜,西虢国和东虢国纳入大宴版图当天,举国同庆。
临近新年,我抱着一岁的殷朗上街买年货。
[哎,听说了吗,咱万岁爷后宫久不立后,这回收了东西虢国,要迎娶西虢国公主为后!]
我心颤了一下。
突然忘了,我进来是要买什么来着的?
殷朗在我怀里咿咿呀呀,两只胖手软嫩,听见他爹爹的称呼咯咯笑起,小胖腿截截粉藕般,兴奋的踢着。
这个小叛徒,听见爹爹娶亲就这么高兴。
[听说西虢国公主生的美呀,万岁爷一见倾心,非她不可。]
[不是不是,是因为咱们援助西虢国一战,西虢国国君王后战死,留下一个妙龄公主,咱们万岁爷仁心,把公主带回宫里,日久生情!]
看,我就说,什么只爱一人这种话,未免太过漂亮,不现实。
呵,男人。
[小娘子,买布料吗?这些都是上等货,我们店里做出来的衣服,宫里西太后都夸好看!]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最后,我还是认真挑了几匹布,又给青栀和隔壁太傅一家带了些新年礼物,抱着殷朗回仙林。
等风来,老板娘正泥炉煮茶,嗑瓜子。
青栀不见踪影,应该是去找顾子安了吧,傻姑娘和小太医,一直互生情愫,只是他们自己早些时候没发现。
[你回来啦。]
秦苏念拍掉手里的瓜子皮,接过我怀里的殷朗,忍不住逗弄的捏捏他小脸
[让姨姨咬一口好不好?]
小家伙咯咯仰头笑不停。
周砚策对殷旨这个门下甚是欣慰,带着周念念复盘这场战役。
周念念眼神一眯,点出关键,颇有范儿道:[这根本就不是场仁义之战。
周砚策皱眉:[念念。]
[西虢国归附大宴,国主从一国之主变成阶下附属,必不满现状,此人留着,日积月累,是大害,会萌生反意。]
[所以陛下用兵,在边界等,并不着急援助,就是在等西虢国国主死于东虢国之手,好借机为其报仇雪恨,一举两得。]
我心下一惊。
她还是个孩子,才八岁。
看来给殷旨选周砚策做老师,真没选错,以后他就是我家殷朗的太师父。
毫不意外的,念念被周砚策打了戒尺,大过年的,打的挺狠。
这是周念念茫茫官途第一课,侍君之臣者,藏拙。
秦苏念在我耳边感叹:[我应当是画本子看多了,还以为,殷旨在你死了之后,会为爱疯魔,变成屠尽天下人的暴君,或者一蹶不振,郁郁寡欢。]
天空飘起大雪,瑞雪兆丰年。
[怎么会呢。]
我轻轻一笑,和秦苏念并肩看鹅毛大雪。
[他是帝王,若没有大局观,肩负天下己任,还配得上百姓一声‘万岁’吗?]
[他背后,站着列祖列宗和无数英魂,老师的心愿和百姓的信仰,哪一个不比儿女私情拿得出手?]
番外四
时间过的很快,一眨眼,殷朗都6岁了,天天跟在念念屁股后面叫姐姐。
殷朗喜欢周念念。
但周念念不喜欢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我躺在自家院子里的摇椅上,轻摇小扇,教他:[阿朗,追女孩子,怎么能空手呢?]
周念念每天都从隔壁抱来棋盘出现我家门口。
[楚姨姨,我来找你下棋。]
我手一挥,热情招呼道:[来吧,姨姨再给你做点荷花饼。]
夜晚降临,周念念收棋,荷花饼也吃的差不多了,回家找爹爹娘亲。
殷朗舍不得姐姐,又跟人家跑了。
周念念甜甜的唤周砚策:[爹爹!]
殷朗也跟着喊:[爹爹!]
?
他不是因为和周念念的娃娃亲喊周砚策,他纯粹是真把周砚策当爹了,因为他没见过自己亲爹。
有一天,我看见周砚策和秦苏念交颈厮磨,说悄悄话。
[……好,就听夫人的。]
隔天,夫妻俩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把周念念和一串钥匙交给我。
[早就想和太傅去游山玩水了,有个念念一直放心不下,现在她长大了,阿鱼,等风来就交给你经营两天,念念嘛,正好让她和殷朗培养培养感情。]
娘亲心还挺大。
就这样,我成了等风来的代理老板娘,和雅客不时喝喝茶,赋赋诗,有不怀好意之人,我一巴掌扇过去,叫小厮请出店。
[不好意思,等风来只欢迎有缘人。]
马上又是一年新年,我和青栀拉着殷朗和念念上街采买。
听见街头巷尾人们说道:[这新年,可真是一年比一年喜庆,今年氛围比去年的还热闹。]
[可不是,明君贤后,伉俪情深,这样的大宴,以后日日胜新岁。]
五年来,关于帝王和西虢国公主浪漫的爱情故事,已被搬上说书戏台,家喻户晓,帝后情深,更是成为了典范。
传说,公主出身的皇后,谋智过人,容貌倾城。
传说,帝王对她情根深种,更是为了她大修史撰。
只可惜,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孩子。
不过一切都应验了我说过的那就话,殷旨会有一个贤后,日后后宫还会有贵妃,妃,昭仪,美人……子孙兴旺,瓜瓞绵绵。
然后,在漫长时光中,对我的记忆一点点模糊消逝,直到遗忘。
浮世轻愁,弱水三千,终是繁花一梦。
[小娘子,又来了,新岁快乐。]
布纺的老板对我露出憨态可掬的笑容,打招呼。
这么多年,我已经成了这家布纺店的老顾客。
[店家,别说你家这布料做出来的衣裳还真挺好看,西太后夸的对。]
店主颇为得意:[那您看看,我可从不说谎。]
茶楼今日停业,迎新岁。
[阿鱼姐,我带着念念和阿朗去后面煮饺子。]
[好。]
外面飘着大雪,门被推开。
风雪探进门,吹得门铃清脆作响。
来客了。
我将手上的面粉擦在衣摆上,背对他:[抱歉,我们今天不营……]
转过身,撞进一道阴鸷视线里。
锦袍,玉冠,天横贵胄。
他墨发被雪染白,紫色大氅上的冰花还未完全融化。
手指上的翡色玉扳是这世间最尊贵的象征。
是万人敬仰的人间太岁神。
亦是我不愿意承认,但日思夜想的人。
殷旨挑起眉,盯着我的眸愈发炙热:[那,是孤来的不巧?]
我呆呆的看着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寻到这的。
沉默良久,确定这不是梦。
[是不巧。]
久别重逢,分外眼红。
[但,这家店叫等风来。]
[等风来,只招待有缘人。]
我眨眨泛酸的眼,露出笑容。
[阿旨,别来无恙。]
殷旨盯着我,眸光沉沉,像蝮蛇盯着猎物。
[别来无恙,季楚鱼。]
[近来可好?]我没话找话。
[好,好的很。]
[应你吉言,孤娶了位贤后。]
我笑容一僵:[那是,好事。]
殷旨缓缓靠近。
[孤和她帝后情深,非她不可。]
[那位西虢国公主?你……好样的。]
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因为我强憋着的笑脸,比哭还难看。
殷旨点头,看我作何反应:[孤要和她生个孩子,长相厮守。]
他怎么跟谁都说长相厮守。
我终于忍不住了。
[那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原路返回找你的西虢国公……唔。]
帝王披着鹤氅,大跨步,坚定向我走来。
他捧起我脸,吻上我唇,深情炽热。
[骗你的,从来就不存在什么西虢国公主,只有你一人。]
……这混蛋。
我被他吻到腿发软,想起念念和殷朗正在后边煮饺子
[殷旨,别……]
推又推不开。
殷旨蹙眉,将我紧紧抱入怀,似是要揉进身体,嵌入骨髓,融入血液般。
然后,不由分说的,低头又吻上来。
这一次,缠绵漫长。
[阿旨……]
炽热的气息洒在耳廓,轻舔慢咬,嗓音低哑蛊惑。
[季楚鱼,好玩吗,嗯?]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假死骗孤,好玩吗?]
我被他撩的险些站不稳,软成一滩水:[……我可以解释。]
[行,孤听你解释,孤有都是时间。]
殷旨刚要抱我上楼,就被一个稚声打断:[你放开我娘亲!]
殷朗跑过来,拿着个漏勺,仿佛拿着这世间最锐利的武器,挡在我和殷旨中间,护着我。
周念念端着一大碗饺子随后出现,一时愣在原地。
殷旨第一个注意到的是周念念,眉间霎时冰雪融化,眸带着欣赏
[嗯,故人之姿,一看就是老师的孩子。]
随后,又低头瞅了瞅矮半截的殷朗,寒眸眯起,皱眉嫌弃。
[你谁?]
殷朗不甘示弱:[那你又是谁?]
[我是你爹。]
[我爹是周砚策。]
在殷旨发火前,我扯住他袖子及时止损:[娃娃亲娃娃亲,他叫爹……也对,也对,就是早了些。]
番外五
夜幕降临,窗外万家灯火盏盏亮起。
我被人掐着腰,声音从后面传来。
[解释。]
白天我说过的,会同他解释。
但该死的,我现在根本说不出话来。
[阿旨……]
[嗯?]身后又是一下猛撞:[孤听着呢。]
他故意的,他还生着气呢。
[我们,不能在一起……]
[……]
动作停了一瞬,然后,那人就用实际行动就让我彻底说不出话来。
手攥紧被单。
[算了,你还是别解释了,孤不想听。]
月夜温柔,窗外不时蹦出层层火花,点亮夜空。
他停下,拦腰将我翻过身。
殷旨的眼,映着绚烂火花。
[季楚鱼,你告诉孤,为什么?]
[你不过大孤五岁,算哪门子的母妃?孤如今大权在握,还不够吗?]
我疲惫。
[阿旨,这不是重点。]
[你还是怕青史,对不对?六年前,你说怕青史留不得孤,会毁了孤。]
[那孤现在告诉你,孤是帝王,孤不在乎,成者为王败者寇,孤掌政权,历史只能由孤书写,谁敢说不?]
我叹了口气:[可人心,不能靠权利拉拢。]
他的理由被我一一反驳,埋头恨不得弄的我满身痕迹斑驳错乱。
我指甲嵌入他背,越嵌越深。
眼前月光破碎,烟花迷离,唯有一声声烟火迸进墨色天空的巨响,盖掩住了了事时内心的慌乱。
[那你让孤该怎么办?]
殷旨俯下身,一遍遍碾着我唇,像是给予我勇气,一遍遍哀求我同他站在一起。
[让孤眼睁睁再看着你逃掉吗?孤做不到。]
[阿旨,别这样。]
他手掌勾着我腿窝抬起,报复一般又来。
突然无赖起来。
[说那么多,其实都是借口吧,你就是不喜欢孤,想找外边的野男人,对不对?]
我咬紧牙关:[滚。]
[你儿子都六岁了。]
殷旨勾唇。
[那你这是承认,喜欢孤了?]
我懒得理他。
多大了都,幼稚。
最后的最后,男人在我耳边低声臣服:[阿鱼,相爱的两个人,可以抵挡世间万难。]
我不懂他什么意思。
男人笑道:[皇后明日跟孤回宫,好不好?]
我提醒他:[我不是你皇后,你娶的是西虢国公主。]
[你就是西虢国公主。]
?
殷旨早就铺垫安排好了一切:[西虢国公主本不存在,你在,西虢国公主才在。]
我思考了好一阵,反应过来。
所以,这是我新身份?
[可是,这些年都在传你娶公主,帝后情深什么的……]
他是娶了她诶,娶,三书六礼,拜堂成亲。
怎么可能是个不存在的人?
殷旨将我打湿的发轻柔拢进耳后。
[孤的确,拜堂过。]
[但孤说过,皇后只能唯你一人。你活着,孤才活着,这叫成亲,你死了,孤不介意和你先成个冥婚,等孤驾崩,葬一起。]
[如此,不算是帝后情深吗?]
……
他真的,
我哭死,
做鬼了他都不放过我。
[殷旨,你想好了吗?]
殷旨下榻,倒水,抱我起身,喂我水。
[这话,你应该问少年时的孤。]
子夜十二时,新的一年开始了。
我在万家团圆之时被男人抱紧,被他吻着鬓发额间,疲累的说不出话。
[阿鱼,新岁快乐。]
新岁快乐。
从此万家灯火,也有一盏属于我们。
番外六
继周太傅夫妇和我后,等风来又换了个新代理人。
太医顾子安。
皇帝特批他留在此处,专门研究仙林里的花花草草,撰写医学古籍,为后世明灯开路。
他的身边,从此也多了一抹俏影相随。
青栀拉着我的手,不舍:[阿鱼姐,我会去看你的。]
我也万分不舍,含泪笑道:[青栀,你要幸福。]
周太傅一家远游还未归来。
听殷旨说,他们要去美丽的蓬莱仙岛,途径路过皇城,进宫与爱徒叙叙旧。
死人复活,差点没给殷旨吓死。
周砚策很是淡定:[这有何惊,我们还和西太后做了六年邻居。]
[什么?西太后还活着?]
周砚策很明显赶时间:[对没错,你们有个孩子。]
?
[南城乡下仙林,茶楼等风来,去寻你的有缘人吧。]
周砚策和秦苏念对视一眼:[顺便,再给为师安排辆马车,路途遥远,我夫人走的脚疼。]
[老师。]
殷旨想留住周砚策,请他出山。
周砚策却握紧夫人秦苏念的手,表示已无心朝堂。
[然后,你爹和娘亲就把你告诉托付给孤了。]
回宫的路上,殷旨问周念念:[长大了想做什么?]
小姑娘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不寻常的坚定:[当官。像爹爹那样,成为一国太傅,辅佐帝王。]
我和殷旨不约而同的看向坐在对面,稚气未脱的殷朗。
周念念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了。
殷朗还只会在我怀里撒娇讨荷花饼吃。
看来大宴的未来,要靠周念念了。
殷旨撑着头,长腿交叠,眸中闪过一丝曙光:[女太傅?有志向,不愧是老师的孩子。]
[进宫之后,孤给你找最好的教学资源,待你日后学有所成,来孤身边,孤让你当丞相,直接治国。]
一代女相,听起来多霸气。
周念念却毫无欣喜之色,很淡定。
她看了眼身旁的殷朗,殷朗一看姐姐目光投过来,立刻回以灿烂笑容。
[这,不合规矩,恐乱超纲。]
[孤这辈子,最厌谈规矩。]
殷旨坐直身,握住我手,看着周念念,却像是对我说:
[念念,你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帝王的臣子,谁说女子就应该做闺阁里的莺燕,又是谁说臣子自己不可以有一番大作为,你尽管功高,孤求之不得,别管盖不盖主。]
功高震主,是臣子大忌。
殷旨却求之不得,在手掌大权的今天,他不怕压不住,他急需招揽贤士,广纳人才。
也是在为殷朗日后铺路。
回到熟悉的紫宸宫,我被人摁在怀里撕扯,踱步间,殷旨将书案上的奏章一手扫下,我被单臂托上桌。
灼热粗重的呼吸近在咫尺。
我勾住他脖子:[陛下,我喜欢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谁说女子就应该做闺阁里娇啼的莺燕,又是谁说臣子自己不可以有一番大作为]
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在假仁义。
[我也想一番作为,你把皇位让给我,好不好?]
殷旨欲色的眸紧盯着我艳色的唇,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吻上去。
他喉结滑动:[有何不可?孤的阿鱼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格局非常人能及。]
[皇位而已,孤这条命都是你的。]
接下来,他真真切切的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这句话。
我的回宫,让西虢国公主这个本不存在的虚拟人物开始有血有肉。
原来,民间传闻都是真的。
传闻公主出身的皇后她谋智过人,容貌倾城。
传闻帝王对她情根深种,更是为了她大修史撰。
[区区几个字怎么能够概括孤的皇后这波澜壮观的一生?皇后的功绩千秋万载,阿鱼,我们未来的日子还很长。]
帝后恩爱,共创盛世图景的故事,将永载史册,更未完待续。
殷旨将我揽入怀中,低声耳语,沉静温柔。
[你总同孤说,心虑民心如何,害怕后史如何。]
[可是阿鱼,有些世道从不在史官笔下。]
[在人心。]
[有些事,民众自看到清。]
[大道在人心。]
窗外雪打花枝,厚雪压弯枝条,雪色后的红梅却是更加娇艳。
雪树百朵红梅盛放,在凛冽的寒风中,自在摇曳,生生不息。
一窗之隔,殷朗的稚音在外面响起。
[念念姐,母妃说,追女孩子,不能空手。]
[吾喜欢你。]
[吾是太子,日后登基就是皇帝。]
[届时,吾娶你,以江山为聘,好不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