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不是自古以来就这么大一块,而是慢慢长大的
原创|许倬云
时间|2006年11月9日
余英时曾在推荐许倬云的《万古江河》时说“许先生好学深思,遍涉人文—社会诸学科,能将广博的知识加以融会贯通,而纳入一种由深思熟虑得来的分析系统之中。”葛兆光也曾评价该书为“大历史”,并表示“所谓‘大历史’,不能从单独的事件着眼,必须从各种现象的交互作用,观察整体的变化。”
《万古江河》初版时,许倬云做过一次演讲,讲述了他写作这本书的动机:
“我写《万古江河》,是为了让大家知道,中国不是自古以来就这么大一块,是慢慢长大的;我希望将来这个世界是各地的特色互相补充,各地的专长同样存在。”
以下是该次演讲的内容:
我为何写《万古江河》?
我一辈子做的工作,是从社会经济起手,然后做了文化史研究。
常常有人问我,什么什么事情,在哪本书里可以找到。比如,我曾在一家饭店吃饭,店主人就问,中国菜这样那样的烹饪方法,是从哪里开始的?我一想,哎,中国通史上还真没交代。那次之后的两三个月,有饮食文化研究会找我去讲演。我就专门找中国小炒菜的起源。为什么做小炒菜?一般来说,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小炒菜不能大块吃肉,是小口吃肉啊!那篇文章得到了很多的反响。
可以说,这些小零碎的事情,跟我们日常生活、衣食住行、风俗信仰都有点关系,但史书里却不交代。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也有人写,但都是笔记。这里一段,那里一段,通常不被人注意。我内人也常常被人家问,你们夫妻俩都学历史,能不能介绍一本我们看得懂的中国通史给我们看。他们说,一些思想史好是好,但论的都是天大地大的问题,又多引经据典,老百姓看不懂。
我觉得,既然老百姓要问老百姓生活上的问题,我们学历史的就应该有所交代。这是我写作《万古江河》的最初动机。

“写《万古江河》时,我有原则,不写政治、战争、制度、帝王将相,写老百姓。”
1.“中国”是从哪里来的?
我更重要的动机,是想告诉我们的同胞,中国并不是自古以来就这么大,而是慢慢长大的。今天大多数的同胞,总以为中国自古以来就这么大的一块。有这种认识以后,天下其他地方都不太管了。好像自盘古开天地以来,突然就蹦出黄帝来了,然后黄帝生了一大群儿子,然后我们慢慢就出来了。谁生女儿啊?没问。黄帝这么多儿子得娶媳妇才有子孙啊!难道我们都是孙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所以,这些事情一直以来大家都是模模糊糊下来,形成了“中国中心论”。
更常见的是“中原中心论”,说我们四面是“蛮夷戎狄”。“夷”这个字还不错,一个人背着一张弓,还是个人嘛!“狄”这个字也还可以,有狗有火,在草原上过日子。“蛮”是个虫,其实“蛮”正规写起来,是头上梳了两个辫子盘髻的一个女孩子蹲在地上。“戎”是背武器的人。这对四邻都是不太礼貌的说法。这四个字,从原来的字根讲起来,都是描绘人们的生活形态,但演变到后来呢,只有我们中华是特别好,外面都“蛮夷戎狄”。
我在海外过日子,常常碰到一些很热心、很爱国的同胞跟我说,我们中国人是特别优秀,你看这个学校里功课最好的都是中国人。我则常常跟他们说不见得。这种自大的、自我中心的观念,是几千年来“中华帝国”、“天朝上国”这个观念演变出来的。在过去,我们关着门过日子,所以没什么关系。但是现在,我们是在世界上过国际社会的日子,就不能再这样了。
所以我写《万古江河》,是为了让大家知道,中国不是自古以来就这么大一块,是慢慢长大的,当年的“蛮夷戎狄”就是今天的腹地,当年的敌人就是今天的邻居,同样地,今天的敌人也可能是将来的邻居。
我深受感召的梁启超先生,他原本要写一部中国史,可惜没写成,只写了一个绪论。他说,“中国”是从“中原”开始的,中原变成了中国,中原的中国慢慢扩张变成中国之中国,然后超越中国之外,慢慢将四邻吸收进来,通过文化上的交往以及势力范围的扩大,变成了东亚的中国,然后在亚洲范围之内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是亚洲的中国,将来还要进入世界,成为世界之中国。梁任公写这篇绪论是在一百年前,他真是目光如炬!今天世界的大格局、全球化的现象的确出现了。在一百年前没有第二人敢这么说。

我现在最喜欢到国内看考古遗址,看人家不看的破破碎碎的瓦片。一片瓦片可以告诉你许多许多事情,告诉你“中原”也不是一天形成的,也是后来发展出来的。在古代那么多的地方,不同的人群发展着他们不同的过日子的方法,谁也不是“上”,谁也不是“下”,谁也不是“中”,谁也不是“外”。地球是个圆的,任何地方都可以是中心。各处都有自己寻找的方向,都有自己过生活的方式。

印度人非常重视自然。各位看过金庸的小说《天龙八部》,对不对?“天龙八部”这名词出自佛经,包括“非人”、“天”、“龙”、“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和“摩呼罗迦”八种神道精怪。在印度人看来,“人”并不比这些神道精怪占什么大优势,并不是什么“万物之灵”。中国人讲究“天人合一”,注重“天”、“人”之间的相互感应、调节、和谐,讲究“人”与“自然”之间的互动关系。
这与西方的浮士德精神截然不同。浮士德把他的灵魂出卖给魔鬼,然后换得一切都“更好、更好、更好”。西方的主流观念就是永远成长、永远扩张、永远要“更高、更快、更好”。但这也就意味着永远在浪费自然。在这个事情上,西方要向中国和印度学习。但是印度推行种姓制度,人与人之间极不平等,这要向西方学习。我们中国因为集体主义,比较重亲属、欺外人,重邻居、欺陌生人。这个也要改变。
最近有一本很流行的畅销书,书名叫《世界是平的》。书中说,不管肤色、不管信仰、不管种族,大家一律平等。这话是对的。但是我们进入全球社会的时候,记得不要完全听他这个话。大家一律平等之后要竞争,但是竞争遵循谁的规则?在哪个操场上竞争呢?如果在你的操场上竞争,或者按照你的规则竞争,我肯定吃亏。对不对?所以,世界并不是那么平。
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不平等。比如我比你们矮,我手脚完全不行。我到体育场上竞争,根本进都进不去嘛,还怎么竞争?所以,我盼望将来的全球化是一个有各地的特色、有各地的专长、有各地若干程度的自主范围的全球化,但没有自主的战争,不许自主地说“我爱打谁就打谁”。
地球上将来有什么样的天灾人祸、会有如何严重的后果,我们很难预料。可能是地震,可能是气候的暖化,也可能是疾病。许多我们不知道的疾病正在酝酿当中,许多天灾我们是不知道的,而人的愚蠢、贪婪和无情也可能造成很大的灾难。
当天灾人祸来的时候,不是只有一套答案就能对付的。这一套答案可能在某种情况可行,而另一套答案呢,可能在另一种情况可行。这种危机时刻,要靠存在许多可能的答案、可能的解救方法,人类共同的前途才不会受到威胁。所以,我希望将来这个世界是各地的特色互相补充,各地的专长同样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