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风越俗｜石蛙
□三川
田间地头的青蛙，因为味美，被人叫做“田鸡”。世居陵谷沟壑的石蛙，味绝胜于鸡，别号“石鸡”。
蛙是个巨大的宗族，有几千种之多。石蛙乃蛙中极品，学名“棘胸蛙”，而越地大众习气叫它“石罡”。
罡，辞书有两种释义：一为“古星名”，二为“微弱之风”。盛夏，雨后幽静的夜晚，石蛙求偶，咕昂、咕昂的鸣叫声响彻山沟。“石罡”之名，即缘于此。
石蛙不是蛤蟆，但两者的习性和体型较为类似，时常被世人混杂。
蛤蟆，学名蟾蜍，既丑又傻，还有毒。丑，是明摆着的——臃肿，肥壮，浑身布满“疱疹”。一旦遭到要挟，“疱疹”便会排泄毒素。那毒，位列蜈蚣、蜘蛛、蜥蜴和蛇之首，合称“五毒”，既是良药，亦挺吓人。
蛤蟆之“傻”，仍是与“丑”有关。它大约听闻人世有“吃啥补啥，以形补颜”之说，便一心想以天鹅肉来美颜，究竟一俊遮百丑。却不想，肉没吃成，反倒落得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之恶名，你说傻是不傻？
石蛙比蛤蟆英俊，是蛙中“山人”，一般幽居在明澈低温的山涧水潭或溪水小河的石缝中，那身灰皮带着疙疙瘩瘩的斑驳，犹如迷彩服，和周边山色天衣无缝。它们与世无争，白日蛰伏洞中，晚上才嬉戏于清流之间，跳跃于青石之上，像僧侣打禅一般。
人类活动是趋光的。而石蛙、野兔、雉鸡、山麂等等野生动物昼伏夜出，虽有一对亮眼，却不太习惯灯火照耀。黑夜里，它们一见着人工灯火，便变得迟钝，忘掉逃生，致使遭受逝世之灾。人为灵长，才智运用它们的这一缺点，屡次得手。
仲夏，似乎是全部生长韶光中最值得细细品味的时节，留住了许多无知无畏的夸姣片段。犹记住，太阳刚刚落山，没入夜色的村庄逐渐暗下来，四周的山峰也逐渐褪去翠色，显出兽脊一般的黛黑。
山里娃了解村里的山水，亦知晓山道的是曲凹凸，天然无惧天黑路远。每隔三四天，三个小屁孩分工协作——我拿捞鱼的网兜，大弟担任手电照明，小弟背着鱼篓，去离家不远的横塘坑或东坑口抲石蛙，每次少说也有一二斤，但都舍不得吃，除非遇上端午、夏至、六月六和家人的诞日。
东阳西畴村距老家有12公里山路，那里有个过时不候的露珠商场。天刚拂晓，父亲便拎着石蛙步行赶去。因为脸熟，也就无所谓市不市的，即使早市散场，还可找找那几个“吃公粮”的人，他们好这一口。那年月，一只石蛙不值几个钱，却可换回油盐酱醋，乃至难得一见的鲜肉。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现在，山里人早已无须抓捕石蛙来润泽日子。之所以念想，无非追悔前尘，分析自我，提示世人一个不争的现实：因为人们将蛙类当成美食和大面积运用杀虫剂，近十年来已有170种蛙类消失，还有1900多种生计危如累卵。而蛙类一旦灭绝，后果不堪设想。（王大锐•《蛙类哀鸣》）
“这是石罡，清凉解毒。”一帮文友某日在一农家乐小聚，店老板兼做厨师，认为咱们这些城里人不识石蛙，笑眯眯地说：“昨夜特别托山里兄弟寻来的。”
情面社会，商场经济，“托”与“寻”既是维系城乡联系的枢纽，亦道明晰野生石蛙的来之不易。
石蛙壮硕，前脚矮小，后肢却特别兴旺。小者，三四两；大的，则有斤把重。其天敌，除了馋嘴的人，还有蛇——穴居之地，往往有毒蛇出没。蛇与蛙，是天然界的存亡冤家。捕蛙内行大多备有蛇药，以防不测。一旦碰上，贪念顿生，恨不得蛇蛙同捕。
呵呵，盘中甘旨，原是捕蛙人星月下冒着危险的辛劳。仅仅，这种辛劳是该咒骂，仍是赞许？
石蛙的身价现在已直追野生王八。其缘由，不言自明。我之所以不说烹食蛙肉的种种技法，以及饕餮之徒吞咽美食的惬意感触，是因为只需蛙肉上了餐桌，便擦着了人类关于“吃”的品德边线。
爱吃“异物”，乃国人陋俗。牛蛙味美，所以“舶来”。但较之石蛙，不管品相、味道、口感、吃品，牛蛙皆难望其项背。所以，有的店家挂羊头卖狗肉，以牛蛙假充石蛙，牟取暴利。有的店家为了逃避法律部分的查看，爽性宣称那是饲养的石蛙。
石蛙对温度、湿度和水质等外部环境的要求十分严苛。立秋之后，它不复进食。气候一凉，便进入蛰伏。前些年，的确有人进入产品饲养，但据我所知，皆不得善终。
带着野性的物种，都有坚强生命力。有一回，本家兄弟送我3只活蹦乱跳的石蛙——火腿吊鲜，来一煲清炖石蛙汤。我右手执刀，左手紧攥石蛙两条后腿，用力将其前半身按在砧板上。刀落之际，遽然发现石蛙双手捧首，一幅请求活命姿态。那一刻，我似乎被电着，怔了一怔，下意识地将其提起，石蛙随即垂下双手；再按下，它又紧紧捧首……
求生是动物的天性，各有各的道，道道皆美妙。曾听白叟说，大山深处有灵性的动物颇多，比方龟、蛇、狐等等，乃至黄鼠狼都是。难道？我未敢多想，拎起网兜，小跑着把它们放归村后的涧水中。
头上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改邪归正，并非想立地成佛。但我拒食蛙肉的日子，少说也有廿载了。
我是个低微的人，我无法让他人不抓不吃，但我能够控制自己。并且，我信任，文字有时是能够赎罪的。说不定，哪位同路读到拙作，忽生善念，仿效敝人，从此拒食野生动物呢？！
山是山里人的胎盘和摇篮，也是开始的人生讲堂。诗人徐志摩说：山居是福。天然万物，造化万千。山居之“福”，当以口福为先。
只不过，人类的原罪无不与吃有关。吃得奢华，往往是品德上的作死，不管古今。而在野生动物的消费链条中，捕、售、烹、食4个环节，环环相扣。我不捕，你无售，他拒烹，饕餮之徒即使馋虫盈腹，又何处为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知晓从我做起，是一重境地；亲手斫断消费链条中的自我，又是一重境地。重重相叠，或许手会痒，嘴难过，但心底安然，禅意连绵。（题图由CFP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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