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首有趣的河南烧香念词，你听过吗？

我婆婆八十多岁了，帮忙照顾她的保姆陈姐今年虚岁六十。第一次听到陈姐唱歌时，我吃了一惊。

那是有次我们回老家，中午姑姐姐夫和孩子们都来了，家里炒了好多菜，炖了羊肉汤。饭毕，餐具油汪汪地摆满一大桌。

我们收拾了餐桌，陈姐把锅碗瓢盆一一洗刷干净，又把厨房打扫好。午后的阳光里，她坐在厨房的小马扎上摘毛豆，一边摘，一边竟唱了起来。

“感谢主，让我遇见你，从此我人生灿烂绚丽，主的装饰使我全然美丽…”

当然，这歌词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陈姐很瘦，满脸皱纹，个子只有八九岁小孩那么高，不过挺精神，短发，一脸笑眯眯的。

除了偶尔唱歌，我还时常看见她在没事的时候，戴着老花镜，捧本厚书，一边看一边认真地轻声地诵读。

我忍不住问她看的什么，她立马给我看，原来是本棕色厚皮的《圣经》，已经翻得很旧了。

她告诉我，前些年有段时间她病得很厉害，去过安阳、郑州，连北京都去了，钱花光了也没治好。她就是从那时候入的教。入了教，心情好了，病竟然慢慢好起来，还能出来干活了。

她原本识字不多，这些年，每天一边听微信群和APP里的布道念诵，一边对着看，几乎认全了一整本圣经。

我为她的经历觉得感慨，她说：“这是神的拣选，没有那个病，我也到不了神面前。”

又聊了几句，她就有点想引我入教、共享恩典的意思：“这是正教，入邪教最后会受惩罚。”

我摇头，说只是好奇。她说：“不信就是神没爱上，还没到时间。”

想想又说：“这个教，贫苦人信得多。教里说了，富人想进天堂，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其实我们才最幸福，我们是神的子女，我就是神的公主。你说幸福不幸福？”

我点点头，真心相信，主此刻与她同在。

实际上，家里的神还不止一位。

婆婆也很虔诚，对象却另有其“神”。家里装修时，专门留出了一处作神龛，里面是她多年来一直供奉的神灵牌位。我认真观察过，供奉的是：

玉皇玉祖、天爷、百尊全神、关爷、祖师爷、观音菩萨，还有画疙瘩老母和太阳姑姑。

其中，观音菩萨是一尊白瓷塑像，其他神灵都被郑重写在一块红布上，只有名字，但也算牌位。

另外，厨房灶台旁边摆着小香炉，供着灶王爷，每年过年请走旧画，请来新神。

电视柜旁边供奉着财神爷，也是一尊彩绘白瓷像。

我一度试图搞明白这些神之间的关系、序列和位次，但截止目前还没弄清。

我问婆婆：“这么多神，可怎么烧香啊？”

婆婆说：“能烧。”

神龛里摆着大小三个香炉，对应不同的神，各敬各的香。比如，天爷、灶爷是五六根香，观音也是五六根，百尊全神则因为“人数”比较多，需要多烧一些。

平常的话，只初一十五烧香，过年那天就比较特殊，要一天烧三次，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晚上吃过饭再烧一次——我对早上那次烧香印象最深，因为几乎每次都会被浓重的香火味给呛醒，醒来看看表，凌晨三点多。

婆婆身体不好，行走也不太方便，但每到烧香供奉，她都尽量亲力亲为，指导我们或者陈姐把烧好的肉块、洗净的苹果、买来的蜜饯之类，按一定的个数和方式摆好。

然后她拈香、点燃，一边扶着轮椅勉力保持平衡，一边恭恭敬敬地上香，同时嘴里念念有词。

那些词有的还相当长，听不清是什么，不过听起来合辙押韵，一套一套的，听起来挺有意思。

五一回老家，找了个空，婆婆一边念，我一边打字记。

她念得很快，打字根本赶不上。我不得不时常打断她：“等一下等一下，什么来着？”

然而一旦断了，她总是没法儿从断的地方接着往下背，必须从头再来！

后来，我干脆用手机录下来，回放加暂停，这才磕磕绊绊、半记半猜地完成了记录。

这里我说几首。

在给玉皇玉祖和百尊全神上香时，念的是：

玉皇玉祖一纸令，

百尊全神下天宫。

扎下营盘安下营，

商商量量办事情。

这么看来，“百尊全神”属于是玉皇玉祖的“下属”，人数众多，各有司职，并且非常讲究分工协作。

给天爷上香时，念的是：

初一十五天门开，

有请天爷下天来。

头戴乌纱帽，

身穿衮龙袍，

绒靴穿一对，

有请天爷来复位。

我查了一下，这里的“天爷”应该就是老百姓嘴里常说的“老天爷”，也就是“昊天大帝”。

玉皇大帝是道教里统御三界的最高神，昊天大帝则是儒家信奉的最高神，从商周时就有了，儒教创始人孔子受周礼影响，把昊天上帝尊奉为上帝。

不过，从穿戴上看，乌纱冠、衮龙袍，倒有点像是明代皇帝的装束？

身穿衮龙袍、头戴乌纱冠的明成祖

给财神爷上香时，念的是：

西南角里一块云，

激励咔嚓吓死人。

光知道青龙来吸水，

不知道财神进家门。

进大门，头顶金，

进二门，脚踩银，

进三门，怀里边抱个聚宝盆。

聚宝盆里栽金花，

财神老爷你坐下，

米缸面缸都安下，

米面禁吃钱禁花，

看看荣华不荣华，

吃斋好善头一家。

这段念词也很有意思，开头主角不露面，先是风雷涌动、青龙布雨地造一通势——然后，这位最受广大人民群众欢迎的财神爷才携金带银地进了家门。

整段念词欢乐又喜庆，似乎自带《财神到》《恭喜发财》之类的背景音。

给灶神爷上香的念词则是：

清晨早起裙才女（音），

供桌以上打扫清。

炕头炕脑都要扫，

炕头炕脑一面行。

然后刷锅后添水，

洗脸净面把手清。

先点银灯那两盏，

然后再供茶三钟。

银子纸马要一副，

一垄顺香落路中。

居家老少一起跪，

保你门前无灾星。

一保门前无灾难，

二保五谷往上升。

三保槽头多兴旺，

四保绿醭它不生（注1）。

五保园林长得茂，

六保楼房瓦舍一片明。

七保更鸡凤凰生。

八保石鱼变成龙。

九保年老多看见，

十保子孙往上升。

灶爷的真经一世好，

你要牢牢要记清。

不论早晚念三遍，

这是善家头一名。

注1：“醭”这里读二声，河南话里“发霉”的意思

此外还有些念词，更长，足足要念四五分钟，得有千把字。

反正那天把我婆婆累得不轻，一口气念完之后，她喘了口气说：“我可得喝点水。”

但我猜她还是很高兴的，因为这些念词，除了传给我姑姐们之外，在北京她也有分叉开枝、后继得人的希望了。

就这样，我婆婆和陈姐俩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念各的经，各信各的神，谁也影响不了谁，谁也不去影响谁。

诸位神仙菩萨和上帝，在这里和谐而又必要地，同时存在着。

所以，不要小看这个安静的、时常只有两位老太太在的家。当你走进那扇门，让时间慢下来，而且心足够安静的话，或许能看到空气里的漫天仙佛，以及祂们所散发的那圣洁又温暖的光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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