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

读初一，第二学期期末考试期间，我两个姐姐忽然发现我胖了，人大了一圈。等到考试结束到医院一检查，发现了问题：尿蛋白。医生诊断下来为急性肾炎。需要住院。

我住进了公社医院——那时候我们这小城，除去县人民医院之外，还有属于类似今天乡镇一级的医院。而因为那时小镇名称后面带有“公社”字样，所以，镇医院也称公社医院。负责我这病区的主治医生姓钱，黑黑的，瘦瘦的，据说是从部队医院转业下来的。从每天查房的接触看，这应该是一个工作相当认真、踏实的医生。而那时治疗慢性肾炎的方法基本是一个套路：激素加抗菌素，也就是口服强的松之外，每天注射青霉素。到后来，也煎服中药。为什么选择公社医院这样低级别的医院，而没有选择县人民医院？我相信主要原因应该是经济方面的——在这里的治疗费用要相对低一些。

我在医院大概住了半个月时间。因为是在寒假期间，所以，是我哥哥全程陪同我，包括晚上陪宿。我母亲大致每天来医院一次，但我很奇怪的是，在我的记忆中，我父亲似乎一次也没来过。是他的感情线条稍微粗一些，还是因为工作与家庭他有太多的事需要处理？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在我有了孩子之后，假如孩子病了，我则是比自己病了还担心；不在他身边，我绝对心里不踏实。

我这病房有两张床位。另一张床上躺着的是一位小我一两岁的周姓男孩，后来他也进入南郊中学读书，在我下面一两届，短跑速度很快，校运会上经常可以看到他身影。而他的大姐也算是我的同学，在我上面两届，我两个姐姐下面一届，体育成绩同样相当出色，恢复高考制度后，考取了海明师范学校的体育班。不过，正常在周姓小男孩身边照应的则是他的另一位姐姐。比我稍大一两岁。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这位姐姐体态相当丰满——每天晚上，她在这里陪宿。他父母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探视。这些都让我心下无比羡慕也无限期待。但我知道，这样的待遇往往也只有他这样的独子方才有可能享受。

在我住院期间，我母亲的同事金淑阿姨去看过我一次，还送我一大把软糖。可惜的是，医生说是软糖中含有盐分，而我急性肾炎忌盐，所以，我最终只尝了一块。须知，那年代，就是硬糖我们平时也很少尝到呀！金淑阿姨胖胖的，矮矮的，见人一脸笑，属于非常会做人的那种人。她老公在电厂——后来的供电局工作，与我妻子共事10多年。

金淑阿姨家住东门。她有两个儿子，大儿子与我妻子是高中同学，后来考取大学，大学毕业后分配在通州大学，落户通州；小儿子身有严重残疾，四肢都有毛病，需要拄着双拐方才能够挪步。上个世纪80年代，金淑阿姨的小儿子在他们家巷弄口摆了一个书摊，出租连环画；2000年之后被送入福利院。数年前，我有意了解本地福利院的基本情况，将全市范围的10多家福利院——也有的称养老院——跑了个遍，在市福利院看到了金淑的这个小儿子。他的身体似乎比从前更糟糕了，走动之时身体会如波浪一样大幅度起伏，所以，一般情况下他都会选择都待在床边，绝少走动。据同宿舍的一位老人说，他父母一个月大致会去探望一两次。

这个福利院应该算是本地条件最好的福利院。但在这里，我看到金淑小儿子这个宿舍里，待了至少有6人。整个福利院里也就他们这间宿舍有一台电视机，但是，电视机的遥控器却被一位姓刘的老人一人把持，只有他愿意、他高兴的时候才会开电视。

我有些黯然。可转念一想，金淑这样的选择即是无奈也是理性：他们夫妇如今都是80开外的老人了，今后必有自顾都不暇的时候，所以，给残疾的小儿子一个长远安排，可以让他们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少些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