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事儿呗
发表于河北
“活着干嘛?”“看事呗!”,这是两位老人的对话。他们是我的岳父母,岳母患了脑血管病,走路困难。岳父自打两人年轻时就大男子主义,现在妻子病了需要他照顾的多了,可能侍候烦了,见老伴不能自理的样子,有些责怪、嫌弃,还有点玩笑地说她。岳母听了也不恼,还像年轻时慢条斯理、不急不忙地回应他。我就在旁边,也不是外人,他俩就这么随意地说着。我忽然觉得,面对这“终极之问”,岳母的一句轻描淡写的“看事呗”竟直击我心底,以至于到十五年后的现在,我依然牢牢记着,不曾片刻忘记。
我们一般都没什么大事,都是这么鸡毛蒜皮、无波无澜地过着。说他无滋无味也好,平淡如水也罢,这又不是什么乱世,没有那么多“刺激”。过成这样,常态而已。似水流年,流年似水,就是这个意思。看看身边,一个个或生或熟的人,发生的一件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在我这个旁观者看来都那么的“烟火气”。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点意思的。
和妻子走在早市上。所谓“早市”,实际就是桥边一段河堤。有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布头杂物的百十个摊位。大都卖些当季的东西,价格便宜。早市离家不远,可我俩尤其妻子没有早起出门的习惯。我偶尔早上出来一趟,而妻子距离上一次来早市一算竟然小二十年了。这次妻子和我一同出来竟然被一位卖菜的大姐认出来了。卖菜大姐激动得大声说:“唉吆,大姐,你这些年干嘛去了?怎么老看不见你啊?”妻子见她兴奋的样子笑了,回应她说:“没干嘛去!就是出来的少。”快二十年了,卖菜滴得见多少人啊?她竟然还记得妻子真有点意外。或许是我俩同出同入辨识率太高,容易被人记着?不管怎么说,被人记着,妻子和我还是挺高兴的。除了这位大姐,还有几位老面孔的“菜老板”,二十年了都还从事着不变的“营生”。没看出他们怎么厌烦不高兴,甚至吆喝的语调表情神态也竟和二十年前没什么差别。他们一定快活吧!
买了菜回家吃饭,刷锅洗碗上班。出得小区门,路边树下一位六十多的婆婆正把开着免提的老年手机凑到耳朵边上打电话。老年机的免提大家不知是不是知道有多大的音量,说震耳欲聋好像也不算太夸张。但她就这么放在耳朵边上,看来是听力不好的原因。她脚下是一堆桃子,身边是一辆小的人力三轮,上面放着两周转箱也是桃子。三轮后面车厢挡板上规规整整几个打印好的大大的红底白字“老人耳聋,请多关照”。看来这是老人的子女亲人特意为老人打印提醒顾客的。很贴心的举动,老人闲不住非出来卖桃子,听力又不好只好这样了。
我继续前行,想配把钥匙。最近,我新辟了一片小菜园。菜园位置很好,处在市中心运河边,浇地也方便。是同事亲戚的,已经闲置了一年。听说我想种菜,就让我种了。我和妻子如获至宝,大喜过望,好好“操作”了起来。扎起了篱笆,安了柴门,上了一把锁。为了感谢同事,就想送给他一把钥匙,好方便他摘菜。钥匙不够,上班路上正好有配的,于是来到摊位那里。
人不在,往远处一瞅,原来挪到了二三十米外的树荫下。走近问道:“怎么挪这里了?”配钥匙的是一对老夫妻,修鞋、修拉链、修拉杆箱、配钥匙,竟然还有脚气神油卖。我自打来这城里定居,他俩就在这里干这营生也没变过,我也是他们的老主顾了。男的个子很矮,也瘦小,女的也不是俊人,一对很平常很朴实的人。男的正在忙着修鞋,女的正在修一个拉杆箱。男的忙着和主顾说话,女的听我问,抱怨似地答道:“这不是有检查的吗?查不好他们精神文明奖就没有了。好几万呢!”我听说有个文明城市验收,她说的可能就是这个了。
修拉杆箱的像一对母女。女儿站着,也就二十来岁,长得清清秀秀,虽然戴着口罩也掩不住她的清纯羞涩。母亲背对着我坐着,一身轻纺的皱巴的花布上衣。上衣很薄,里面的内衣肩带清晰可见。她和老板娘交谈着,夸老板娘的手艺好:“你俩是一家啊?你这么能干,自己单干得了,不给他干了。你这手艺收徒弟不?不能传给外人,两口子、父子行。”她不停说着,老板娘也不回复她,好像嫌她有点“话唠”。她女儿在一边也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微笑着,像是也嫌她母亲话多了。她们修的拉杆箱敞着口摊在地上,暗粉色的织物外皮,有点赃了,应该新的也不会超过一百块钱。这母亲和女儿对修哪交流着,母亲大声大嗓,女儿轻声细语。这时老板的鞋修好了,拿过我的钥匙夹在他的特有设备上,三下五除二很快配好交给了我。我骑车走了,后面的老板夫妻和顾客母女继续着他们的故事。
我走上早市的河堤,人都散了。地下散落的菜叶告诉人们刚才的热闹。稍远的地方,有个大的电动三轮还在那停着没走,车上是满满一车厢桃子和梨。一位五六十岁的大姐正在和老板赌咒发誓:“我要是没把钱放到里面,天打五雷轰!”估计因为付钱和老板出了分歧。围观的有几个妇女见这一幕也都没人说话。我骑车很快滑了过去继续往前走了。
这就是“日子”,我们过的“日子”,几家欢喜几家愁。有人说生或死是一瞬间,中间的日子很长。很长的日子经常是一副“无厘头”得过着,直到生命尽头的一瞬。
上面是今早的记事。现在已到傍晚,我正坐在一个街心公园的小广场,身边是乘凉的人们,是喧闹的舞曲,是翩跹起舞的男女。我是其中一个另类,一个埋头打字的不老不少的男人。为什么我在这里?是我的朋友我的同事一个好人要到了他最后一瞬了。我是今下午才得知的。他已不能讲话,家属也不让再去探望。去的同事对我说起他的泪水,我已不能自禁。赶紧出门,骑车漫行,找到这清静一隅,坐下写字。
日头偏西,人们陆续到来,清静已不再。漫眼是喧嚣的人群,待到再晚一点,人们散去,又会还这一方清静。我们都会归于清静,没有例外。说“看事儿呗”的岳母离开我们十二年了,问“活着干嘛”的岳父也刚刚过了周年祭日。
一日如一年,如一生。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