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疑问词“什么时候”，山西方言叫“多咱”，这个词是什么来由

我的家乡山西省平定县，人们在日常交流中，经常把“多咱”这个方言词挂在嘴边，这是一个表时间的疑问词，常用在询问或反诘的句子中，意思是“什么时候”。

比如：“南大街又刨开铺管道了，多咱能修好？”

又，“孙二狗他大殁了？这是多咱的事？”

山西省平定县境之娘子关

“多”和“咱”这两个字，意思很好理解。“多”即“众也，不少也”，是近、现代汉语里一个比较重要的疑问词，常与一些表程度的形容词一起构成词组，表疑问或反诘，如“多大、多远、多长”等等。

但是，“咱”是第一人称代词，即“我”的俗称，它与“多”字搁在一块儿，却成了表示对时间的询问，这种跳跃性极大的词义变化，真的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多咱”这一方言词，流行范围很广，不仅在山西常见，而且通用于北方各地，如北京、天津、河北、河南、山东、江淮、东北等地，是现代方言的常用口语词汇。

“多咱”一词，古已有之。其最早见诸文献，似为金元时期。如许衡（1209～1281）在《〈大学〉要略》中讲述“格物致知”时，说了如下一段话：

元代许衡《鲁斋遗书》书影

在这段话见于许衡所著《鲁斋遗书》卷三中，完完全全是当时的口语化阐述，其中就出现了“多咱”这个词，与今天我们口语表达中的“多咱”用法完全一样，就是“什么时候”的意思。

许衡是金元之际怀孟河内（今河南沁阳）人，这表明“多咱”一词，用于表示“什么时候”之义，至晚从许衡所处的时代起，即金元时期，在北方方言口语中就一直沿用下来。

古代典籍

从字面上来看，“多咱”的“咱”，似乎没有多少实际的意义，应该是记音上的缘故。所以，在明清时期的通俗文学作品中，还出现了“多喒”“多昝”“多偺”“多儹”“多早”“多怎”等多种形式，皆为音同或音近的异写。

如，《聊斋俚曲·富贵神仙》：“你看是多喒晚，才把门来叫？”

《醒世姻缘传》第12回：“到黑夜，不知多咎就吊杀在俺姨那门。”

《儿女英雄传》第39回：“她到底多偺来看我呀？”

《三侠五义》第3回：“从此到京，尚有几天路程，似这等走法，不知多儹才到京中？”

《红楼梦》第66回：“这人此刻不在这里，不知多早才来，也难为他眼力。”

《济公全传》第55回：“和尚，你给我相相面，多怎能好?”

《老乞大谚解》书影

另外，在朝鲜时代汉语教科书中还出现了“多站”的形式。如《老乞大新释》：“你多站在王京（即李氏朝鲜首都）起身来着？”

《老乞大》是元末明初以当时的北京话为标准音而编写的、专供朝鲜人学汉语的课本，全书采用口语写作，是研究元明清时期北方汉语最直接的材料。

由此可见，元代以后，音同“多咱”、义为“什么时候”的词语，在各地方言中的使用较为普遍，成为人们日常交流的常用口语词。

那么，“多咱”这一表时间的疑问词，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比如，著名语言学家吕叔湘著《近代汉语指代词》就是：“更后，早晚变成一个合音字，从前写‘喒’或‘咱’（后者如《金瓶梅词话》），现代多写作‘偺’。”

古代典籍

著名学者李行健在《现代汉语方言词语的研究与近代汉语词语的考释》一文中亦提出：“‘多喒’是‘什么时候’的意思，常用在询问或反诘的句子中。如‘你是多喒来的？’‘多喒’之所以是这种意思，因为它是从‘多早晚’连读音变缩减而来的。‘早晚’变成‘喒’（也写作‘咱’），是取‘早’的声母和‘晚’的韵母拼合而成的。”

所谓的“合音”，是指由于某种原因，在一定条件下，把两个字拼读成一个音节，在书面上写成一个字，或借用另一个读音相同而意义不相干的字代替的这样一种词。

比如，我们初中语文课本上有一篇文言文，叫《愚公移山》，文中有这么一句话：“投诸渤海之尾”，这里的“诸”就是“之于”的合音词。

古代典籍

“之于”二字，在快速连读的情况下，就读“诸”。其中的“之”，代词，指挖山挖下来的土石；“于”，介词，到。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把挖下来的土石扔到渤海边上去。

这种合音词现象，在先秦两汉时期叫“反语”。到了宋朝，反语也被称作“切脚词”“二合字”“反切语”。

宋人笔记中关于反切词的记载较多，如俞文豹《吹剑录全编·唾玉集》：“俗语切脚字：勃龙蓬字，勃兰盘字，哭落铎字，窟陀案字，黯赖坏字，骨露锢字，屈挛圈字，鹤卢浦字，哭郎堂字，突挛团字，吃落角字，只零清字，不可叵字。即释典所谓‘二合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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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现代汉语中，合音词现象依然非常普遍。比如清代吴敬梓《范进中举》：“众邻居道：‘这个自然，何消吩咐。’”这里的“消”，便是“需要”二字的合音。

又，刘心武《公共汽车咏叹调》：“‘甭买了，甭买了。’夏小丽依旧摇头撇嘴。”这里的“甭”，便是“不用”二字的合音词。

在苏沪一带，人们经常把“覅”这个词挂在嘴边：“机会难得，覅错过。”这里的“覅”，读作fiào，是“不要”二字的合音。

当然，并不是任何情况下的“急说快读”都能构成合音词。一般来说，发生合音的两字，后一个音节往往是零声母音节。比如，上文所引“需要”“不用”“不要”，这几个词的后一个字都是零声母，这样在急说快读情况下，两个音节很容易拼读成一个音节。

古代典籍

“早晚”恰好具有这一特点。“早”字的声母为z［资］，“晚”字的韵母为an［安］，零声母，二者急速连读，就读成了zan［咱］。

“多咱”有“什么时候”义，其中的“咱”是“早晚”二字的合音，这一点在学术界是没有争议的。

那么，在金元时期，“早晚”一词又作何讲呢？吕叔湘先生《近代汉语指代词》指出：“早晚是询问时间的词，意思是‘什么时候？’最早见于晋代文献，一直用到宋代。”

南北朝时期颜之推《颜氏家训·风操》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尝有甲设宴席，请乙为宾。而旦于公庭见乙之子，问之曰：‘尊侯早晚顾宅？’”

古代典籍

这里的“早晚”，就是指“什么时候”。这段话是说甲设宴邀请乙，看到乙的儿子便问：“你父亲什么时候回家呢？”

唐代《刘宾客嘉话录》亦载：“给事曰：‘窦秀才新及第，早晚得官？’桑生曰：‘二十年后方得官。’”这里的“早晚得官”，就是“什么时候得以授官”的意思。

唐有规定，即使中举，也不立即授予官职，还要通过吏部主持的博学宏辞科的考试。这个“考试”十分困难，连“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考了三次也没有通过。所以说，大历年间进士及第的窦常，二十年之后才得以授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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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到了元代，在“早晚”之前出现了表疑问的“多”（即疑问词“多少”的减省形式），组合成“多早晚”。清代姚元之《竹叶亭杂记》这样解释：“京中俗语，谓何时曰多早晚。”

有关“多早晚”的最早用例，见于元曲。如《元曲选·生金阁第三折》：“您孩儿多早晚时候去？”

既然“早晚”一词已是表示时间的疑问代词，为什么又产生了“多早晚”一词呢？这似乎不符合语言经济的原则。

人们运用语言表达思想，必然要求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形式表达丰富的意义，也就是尽量用简短的词句，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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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以降，人们之所以在时间疑问词“早晚”前面，又多了个表疑问的“多”字，这与当时汉语代词系统的发展密切相关。

近代汉语除了沿用中古的代词系统外，还产生了很多复合代词，如元代出现了由“这”“那”构成的复合词“这早晚”“那早晚”，意为“这时候”“那时候”。

而此时，“早晚”的疑问意味已大大减弱，无法承担表时间的疑问代词，于是“多早晚”应运而生。在这一形式中，疑问的意思转移到了“多”字上，“早晚”随之凝固成一个跟“时候”同义的词。

到了明清时期，“多早晚”又经历了合音化，变为“多咱”，在北方方言地区继续使用，一直沿用至今。（张文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