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家乡的荞麦

又到了荞麦花开的季节了。

北方人对荞麦并不陌生。现在餐桌上偶尔出现的“扒糕”、有些枕头里面的填充物，都来自荞麦。荞麦起源于我国，早在公元前一、二世纪就已开始栽培，至今已有2000多年的历史。荞麦在高寒地带种植非常普遍，在庄稼人眼里，荞麦很贱，随便把种子撒在哪里，它就可以在哪里生根、发芽、开花、结籽，因此荞麦一般都不会被种在肥沃的田地里，总是被种在山坡上、河滩里、地头边这些比较贫脊的土地里，也很少施肥，像个后娘养的孩子。然而荞麦总是能够不挑不拣，随遇而安，在荒山野岭间默默地、顽强地吐芽生长。在荞麦开花的季节，如果你到地里走一走、看一看，总会油然生出一些感慨。在干涸的土地上，瘦小的荞麦苗稀稀疏疏地和杂草相伴，阵阵的野风把它那单薄的身子吹得东倒西歪。要说荞麦花是花朵，确实有些勉强，它谈不上绽放，更谈不上怒放，只是米粒般大小的花朵像受罪的孩子挤在一起，在风中瑟瑟发抖。它没有南瓜花的鲜艳，更没有豆类作物花朵好看，甚至连笨拙的土豆花都比不上。总而言之，荞麦花不会引人注目，如果你非要仔细看它，恐怕更多的是会引起你的怜悯和同情。

农谚说：头伏荞麦末伏菜。意思是说，进入伏天才种荞麦。荞麦生长期短，却浑身是宝。在家乡一带，荞麦面可以做成面条、面片、面朵、面鱼、饼子、饺子、凉粉等多种多样的食物。而且现代科学已经证明，荞麦营养丰富，它所含的蛋白质、脂肪、维生素均高于大米、小麦，食之不仅味美，且有防止血管硬化，控制糖尿病和消积化滞及抗癌等功效，是有名的肠胃“清道夫”，也是糖尿病人的首选食物；荞麦皮可以装入枕头，具有清凉、败火、醒脑、明目之功效；荞麦的茎杆可以做牲口饲料，也可以用于烧火取暖。在我小时候，家里隔三岔五都能吃上荞面，过年能吃上荞麦面饺子，平时吃荞麦面凉粉居多，但那时，我们没有几个人愿意吃荞麦面，因为它味微苦，入口涩，没有白面那么香，那么筋道，那么口感好。可那时，谁家能天天吃白面呀！能有东西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每到秋收大忙季节，生产队经常晚上加班加点，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就盼着加班的父亲早点回来，因为一加班，生产队要管社员一顿晚上加餐，通常是一碗炒土豆加一张荞麦面饼，母亲就把荞面饼用刀均匀地切成四块，我们四个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才安然入睡。

荞麦面给我记忆深刻的，还有一次。大约是我上小学三四年级，那时是计划经济时代，商品买卖被誉为“投机倒把”，明令禁止。但为生活所迫，老实巴交的父亲有时也会铤而走险，毕竟当时父亲一个劳力供养我们六口人，孩子们还要上学，再节俭，吃穿用也得花钱。精通木工活的父亲利用农闲偷偷地为20多里外的一所村小学打制了七八套桌凳。我虽小，但也能在放学后和父亲一起拉锯做些木工活。初秋的一天凌晨，天还未亮，我就被父亲从睡梦中叫起，朦胧中看见父亲已经把做好但未组装的课桌凳装上了平板车，父亲示意我一起和他去送货，我们必须趁着夜色，避人耳目，把这些桌凳安然送到20多里外的那所学校，换些零花钱回来。我知道这是不允许的，父亲当然心里更明白，因为那时经常有村民贩卖东西被抓住游街示众。面对漆黑的夜色和不可预测的结果，我心里充满了不安，第一次感到了恐惧。我们尽捡小路走，以免被早起的人发现，好在一路顺风，天刚亮就到达了学校。中午时分我们组装好了桌凳，这时我又困又累又怕，热情的学校值班老师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荞麦面片汤，我津津有味地吃完了屹今为止最美味的一顿荞面饭。以后虽多次吃荞麦面，但再也没有那顿饭香了。从那时起，荞麦面那灰白的颜色、粗涩但越嚼越清香的独特味道，就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一辈子也忘不了了。

如今，农村生活好了，荞麦饭在农村也不多见了，地里种植的经济作物多起来，荞麦由于产量低，也很难看到了。但荞麦带给我的记忆却永远难以忘怀，而且怀揣这份美好回忆的不仅我一人，我知道，这几年，上世纪七十年代在我们村插队的一位北京知青，每年也让我家给他寄些荞麦面，说忘不了当年的艰苦生活，看到、吃到荞麦面，就想起了当年的知青生活，想起了遍地盛开的荞麦花……。

有时候我就想，荞麦和我们的人生一样，荞麦在短短的几个月完成了从发芽、开花、结籽的植物生长全过程，短暂的一生，不起眼的外形，并没有影响荞麦享受阳光、吸吮雨露、快乐成长，默默地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在大千世界、人生舞台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匆匆过客，在历史的长河中，我们的人生也犹如荞麦的生长期一样短暂，是责怪自己时运不佳，不能功成名就？还是抱怨自己时乖命蹇，妄自菲薄？或是随波逐流、蹉跎岁月？我想这些都不足取，积极的人生态度是成就事业、快乐生活的前提，这一点，我们应向荞麦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