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征服欧洲的中国女作家,曾是“京城富贵花”?
本文节选自陆波《北京的历史细节》一书
《史家胡同里的富贵花》
「精英荟萃之所」
我左思右想,想不出京城还有可以超出史家胡同这样有历史传统的胡同了。“史家胡同”这个名字在明朝嘉靖年间张爵所著《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里便有记述,它有可能与史姓大户在此居住有关,明末清初之人又附会上史可法,当然更添光彩。
明朝此地属黄华坊,清朝属镶白旗,延续至民国乃至今天,这里简直就是藏龙卧虎之地,精英荟萃之所。有所谓史家祠堂,其位置大致在今天的史家胡同59号,据说与拥立福王抗清殉国的明末官员史可法的祠堂有关,现在为史家胡同小学。当年拆除旧建筑时,说是拆的就是一个祠堂。
清代在此建起左翼宗学,只招收八旗左翼的镶黄、正白、镶白、正蓝四旗子弟入学。1905年改为左翼八旗第五初等小学堂,1910年改为左翼八旗中学堂,贵族学校。1912年,民国建立,改为京师公立第二中学校。有句话说是:“史家胡同,半个中国。”史家胡同59号还是清末成立的游美学务处所在地,而其下属机构——游美肄业馆,正是清华大学的前身。1909、1910、1911年游美学务处三次在史家胡同51号院设考场招考赴美留学生,梅贻琦、胡适、赵元任、竺可桢等,均在考生之列。赵元任考试总分第二名,而胡适参加1910年的考试,语文试卷得到一百分。这些近代史上的风云人物正是从史家胡同出发,走向海外学校学习西方科学文化。如果要历数各式精英豪杰,讲述他们的传奇人生,史家胡同必定是绕不过去的一段精彩岁月。

第二批庚子赔款留学生,胡适应在其中
今天这里虽已回归为一条普通胡同,但似乎又被格外重视。街巷齐整,展示着北京过去岁月的风采,骄傲、矜持,绝无普通胡同的杂芜凌乱。从嘈杂的灯市西口走进这个胡同,仅七百米长,笔直通透,似乎有种无声的气氛让你蹑手蹑脚,像个文明素质较高的人士端庄自己的仪态身姿。因为整条胡同是如此的整洁有序,大红院门鳞次栉比,灰砖墙上不时有文物标牌,标示某处为受保护四合院,令人肃然起敬。仿佛那些曾经的大人物,他们的音容笑貌、风采光华还在这里的空气中游弋飘荡。
今天的史家胡同,整洁宽亮
「史家胡同24号院」
1990年5月,有一场颇为不凡的访问发生在史家胡同24号小院里,当时这里是史家胡同小学校园。这次访问发生在北京美丽温和的春日里,有叽喳欢乐如小鸟的小学生环绕,却仍然透露着某种悲壮的气氛。那是一位年近九旬的老人来和自己的故居告别。虽然这个告别令她显得衰弱,甚至显露了一个濒死者最后的悲哀不舍,但她有勇气在生命的末端最后一次亲近自己的出生地,把气若游丝的遗爱倾献给它,将悲伤演绎成感天动地的永别。
是的,她是在救护车和医生护士的陪伴下,由自己的子女陪同,躺在担架上最后看了一眼她此生的故乡——北京。她就是去国已近半个世纪的凌叔华。
1953年她在英国出版自传体小说《古韵》,被誉为“第一个征服欧洲的中国女作家”。但在国内,其文学影响力甚微,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地位一直不高。或许因为她被丈夫连累,因为她的丈夫陈西滢曾被鲁迅批判,也因为她丰富的情感生活作为坊间八卦而被讥讽。再有一个原因是,她是富家女,与民国时期的进步思想、革命青年格格不入。不过,作为民国时期的才女凌叔华在风华正茂的燕京大学学生时代,就以富家小姐且多才多艺也颇有姿色而令人瞩目,名气不是一般的大。她与“我们太太的客厅”媲美的“小姐的大书房”,便正是史家胡同24号院——那是她出嫁时的嫁妆,一个花园院落连带二十八间房屋。
在临终前的十几天,她躺在担架上被人抬着走过北海,看到蓝天白云下白塔悠然,便急迫地让人把她抬进史家胡同24号,她想获得生命从起点到终点的圆满。最后告别的情景被拍照定格下来:如鲜花般娇嫩的小学生,围着一个躺在白色担架上的苍白虚弱的老人,胸前放置一束鲜花。懵懂的天真少年与不舍撒手的老人,对比出岁月的残酷。
「小姐的大书房」
1900年的春天凌叔华出生于史家胡同一个仕宦与书画世家,是其父第四位夫人所生,姊妹四人,排行第三,在家里排行第十。她在自传里说,家族已经在北京住了许多年。自打父亲是直隶布政使,他们就搬进了一所包括许多套院和房子的大宅子,独自溜出院子的小孩会迷路找不到家,家里人和用人的数目多到不能确定。总之,是一个以她父亲为主的妻妾成群、儿女众多的大家庭。她家的正门开在干面胡同,占据了从干面胡同49号往北延伸到史家胡同24号位置的大片房产。凌叔华在自传里都没有说清有多少房屋,据说应该是九十九间半。
凌叔华(左一)及家人
(左三为父亲凌福彭,左四为妹妹凌淑浩)
将凌叔华的自传小说《古韵》,与另外一位民国北平女作家林海音的《城南旧事》比较,会发现,她们笔下是两个大相径庭的北平城。林海音的笔触点滴写出了平民社会普通人的悲欢离合,而《古韵》可见凌叔华是那清贫黯淡古城里的富贵花,可以写作、绘画,张扬自己的天赋。凭借父亲的高官资源,她可以拜慈禧太后赏识的女画官缪素筠为师,可以得到文化奇人辜鸿铭的教育,不但打好古典文学的基础还学习英文。她可以读燕京大学的外文系,主修英文、法文和日文,还可以去听周作人的“新文学”课,写信给周作人请求收她做学生。她是上世纪20年代京城女子里的天方夜谭,在一个绝大多数女性还是文盲的社会里,她可以任情放飞自己的爱好和才华。她画画,发表文学作品,一切都顺遂己意。在1924年4月,泰戈尔访问北平的欢迎茶话会上,作为学生代表的她结识了生命中的重要人物——她后来的丈夫陈西滢,以及大才子徐志摩。紧接着,住在史家胡同西方公寓的泰戈尔,在负责招待的徐志摩和陈西滢陪同下,受邀参加了“小姐的大书房”举办的“北京画会”。“小姐的大书房”当时已在京城闻名,史家胡同24号院接待过众多文化名流,可以说是著名的文化沙龙,而沙龙的女主人便是年轻的富家小姐凌叔华。这比冰心笔下据说影射林徽因北总布胡同3号的“我们太太的客厅”要早十多年。
凌叔华故居内部,建筑有了很大变动
1926年,凌叔华与陈西滢结婚,鲁迅在杂文《新的蔷薇》里讽刺陈西滢“找到了有钱的女人做老婆”。凌家陪嫁了后花园及二十八间房屋,这一片房产正门就开在史家胡同。这里是凌叔华青春时代的天堂。后来她因战乱等原因在世界各地漂泊,天堂的记忆自然便有了神的光环。
「名人故居众多」
北京城名人故居到处都是,但一条胡同有那么三个五个已经不得了了,可史家胡同里,曾在此生活的各类历史风云人物人数之多,令人咋舌。当然,像凌叔华这种生于史家胡同的不多,大多数是因为某种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