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海
我一直想写写儿时的我,和记忆中家乡的那片海。但却总是以种种借口拖延自己,迟迟不能动笔。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我在害怕,害怕自己的记忆不准确,害怕记忆中儿时的我,与当时的我有很大的出入。因为记忆的磁盘总是舍弃那些不愉快的事,而专挑一些美好的东西储存。
在我的记忆中,家乡的海是碧绿的,海天一色的天空是蔚蓝的,闲散游荡的云朵是洁白的,微波下滚动的海浪喘息声是温柔娇羞的,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股海鱼腥咸与奶油香甜混合起来的味道,那是一走出青岛火车站,就能感受到的、浓浓的家乡味道。
我所记忆中的海,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中期的海。那时的青岛港,没有这么多口音多样、行色匆匆的游人,也没有这么多没处停放的汽车,没有填海造地,没有这么多高楼大厦,没有这么多各路拆楼扒路大军,也没有贯通东西的高架桥,更没有现在这样看似有规划、实际拥挤不堪的城市环境。有的只是青岛独有的、掩映在青松翠柏中,由各色青砖红瓦堆砌成的洋楼小屋,和由漫长海岸线堆成的细软沙滩,以及优哉游哉漫步海边的路人。
青岛的四季,我独爱的是夏天。在炎热季节的午后,人们可以抛开一切束缚,光脚踩过细软的沙滩,张开双臂跑入大海,迎接海浪清凉的拥抱。在享受追波逐浪之欢愉的同时,还可以撷取大自然的回馈——踩蛤蜊、摸螃蟹、钓“寨花”(音)、捞海参、拾海带,一个下午,晚饭的海货就全都有了。拿两个木盆,搬个马扎,看父亲坐在院子里将海货收拾齐整,然后等着叔叔下班回来,提刀弄厨。叔叔的厨艺是一级棒的,不一会儿,一桌丰盛的海鲜大餐就摆了上来,再切两片正宗欧洲风味的大红肠,配上在小卖部用大铁壶“打”回来的散装青岛啤酒,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那份惬意,那份舒适,那份亲情,那种场景,今天回忆起来,仍是亲切满满,历历在目,宛如昨天发生的事。
记忆中,在汶上路与单县路的交叉路口,有一个卖冰糕的老太太。她总是坐一个小马扎,守着两个保温桶,两根手指夹着根烟,不时吸一口,又慢慢的吐出,好像生活就在这烟进烟出中,慢慢融化在这悠闲自得的时间里。有时她的孙女坐在她的身边,穿着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扎着一个干净的马尾辫,露出饱满的额头,一双大大的眼睛总是静静地看着我们这些与其年纪相仿买冰糕的小孩。虽然是暑假期间,但是她左臂上依然带着象征自己身份-少先队大队长标识-“三道杠”。现在想来,老奶奶应该不在人世了,其孙女也该是当奶奶的年纪了吧?!

我攒了一年的零花钱,基本上全都花在这个冰糕摊上了。那时的冰糕味道好足,花生味的真的有花生颗粒,可可味的冰糕口感浓香醇厚。可是我最爱的是俗称“小碗”的冰激凌。买回来,在同院小伙伴羡慕的眼光下,先将“小碗”上面的“碗盖”轻轻地揭下来,然后慢慢地用舌头舔去“碗盖”上被粘起的那一小层冰激凌,让舌尖的味蕾充分感受冰凉甜腻的滋味,然后再用木制小平板勺,从小碗的上面一点一点地刮着宛如琼脂嫩玉般的奶油冰激凌,慢慢地送入口中,久久回味着那沁人肺腑的香甜。
记得那是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那一年夏季在青岛登陆的台风特别多,整个暑假天空总是阴沉沉的,有时是乌云压城般的狂风暴雨,有时是淅淅沥沥的连绵不断的细雨,难得见到晴朗的天空和太阳,太平路海边堤坝的石柱都被狂风巨浪打得残缺不堪,那些为了生计不得不出现在马路上的行人都是顶风冒雨、行色匆匆,空旷的海滩上更是难得见到游泳的人。由于我刚刚学会了游泳,正处在心痒难止、跃跃欲试的阶段,老是想着到海里去戏水弄浪,就缠着要父亲带我去海边“洗海澡”。父亲经不住我的纠缠,于是就决定带我和弟弟去栈桥边的第六海水浴场。
那一天,天气还是不错的。风不是很大,只是温度很低,阴沉沉的天空偶尔露出太阳的面孔,瞬间又隐藏到阴云中去了。由于家离着海水浴场比较近,我们只穿着简单的上衣——背心,下身就只是穿着游泳短裤,赤着脚,扛着“保险圈”(汽车内胎)向海边走去。海滩上是没有闲人的,只有狂风夹杂着巨浪铺天盖地重重地砸向海滩,又泛着白沫喘着粗气迅速地退回海里。我很快地就脱掉背心,随手扔在沙滩上,跑跳着向大海冲去。
台风季节的海浪,是残暴无情的,远远望去,犹如一道道不断涌起的巨大幕墙,快速向岸边涌来,然后猛然间轰然坍塌,垮在沙滩上,又喘息着吐着白沫,倒退回大海,再一次纠集汇合着下一个海浪,以更大的力量,向海岸发起冲锋。我冲向海浪,瞬间就被奔涌的海浪砸倒在海水里。海浪像鞭子一样,重重地抽打着我的身体,疼痛代替了弄潮戏水的欢愉,一时间不敢爬起来,只好转过身来,头朝岸边,让涌上岸头的浪花将自己推向岸边。
爸爸只是看了我一眼,让弟弟呆在岸边不动,然后自己迎着海浪向大海深处走去。一个浪头涌过来,淹没了父亲,海浪过去,远远地我看到父亲浮出海面,迎着下一个海浪游去。我看呆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看到父亲随着颠簸的海浪,漂回了岸边,走到我身边,对我说:这点浪不算什么,只要敢迎着海浪,在还没有形成浪花时冲到海里,浪花就不会打到你身上,你也就不会感到疼了。去吧,孩子,海边长大的男人,就是要经过大风大浪的锻炼。
我朝父亲点点头,分开浪花,迎着海浪向海里冲去。在下一个浪花还没有形成之前,一个猛子向海浪扎去。只觉得自己一头扎在一座厚实的水墙里,两耳边“嗡”的一声响过,瞬间产生了差点失去听力的感觉,就觉得自己被浑浊的绿色紧紧地包裹着,吞噬着,全没有了往日戏水逐浪的快感,心里只想着快一点挣脱开这束缚人的枷锁,赶紧浮出水面,去重新看一看湛蓝的天空。我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看到的依然是阴沉的天空,迎接我的是下一个正在聚集力量向海边冲刺的浪头。我定了定神,抬手抹去脸上的海水,忽然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两座海浪之间,身体依然是自由的,依然可以随浪起舞。这一刻,忽然觉得台风下的海浪并没有那么可怕,也许只有经过了,才能战胜自己脑海里想像中的恐惧,于是我在海面上用力游动了两下,昂起头又向下一个浪头冲去。
回家的路上,我对父亲说,明天还来吗?父亲摸了摸我的头,只是笑着看着我,没有回答我。现在回想起来,父亲也许从我的提问中,看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好多年后的一个春末夏初之际的清晨,我跟儿时的玩伴骑着自行车来到八大关的海水浴场,海边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将自行车扔在马路旁边,惬意的躺在沙滩上,眯着眼睛仰视着碧蓝的天空,远眺着天空上那几朵懒散徜徉的白云,倾听着微风轻拂的海浪声,忽然回忆起那次惊涛拍岸的游泳经历。不禁感慨,同样一片海,有时恬静的如处子端坐,波澜不惊;有时暴烈的如莽汉狂飙,激情跌宕。或许这就是人生的真实写照,人生也许就该如此吧!
现在,当我再一次站在儿时常常嬉戏的海边,心中却没有了魂牵梦绕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淡淡的无味。徜徉在填海后所修建的堤坝回廊上,望着微风轻拂的海面,以及那些白胸翠羽、轻盈的飘浮在浪花之上、浮波掠影的海鸥,却再也找不到儿时捉螃蟹的礁石,再也找不到闭着眼也能回家的路,再也找不回儿时的美好时光。这即是我出生、度过欢乐童年的城市,但现在又令我倍感陌生的城市。也许我所记忆的海,只是停留在我的脑海里,储存在我的记忆里,定格在父亲戴着一顶草帽犹如一座海神站在海水里,左右看护着自己的孩子,海岸边是弟弟在沙滩上修筑城堡,海深处是我在迎风击浪。